第131章 番外别君几度来

  后来兰奕臻自己想想也觉得挺神奇。

  他身为一国储君，诸事繁杂，肩负重任，从小到大几乎从不与人亲近，偏生对一个比自己小了八岁的孩子一见之后，就念念不忘了。

  一开始大概是被那双明亮双眸中的天真和纯粹吸引，所以在重新回到空旷而肃穆的宫殿中后，疲惫时，孤单时，兰奕臻总是忍不住想，如果那个小家夥在就好了。

  也许在午夜梦回之际，身边还能多出那具全心依赖着自己的、温暖的小小身体，也能让长夜不至于那样寂寞清寒，枯燥的生活中多出一抹明亮的色彩。

  这些年，虽然两人分开，但兰奕臻一直以“王小二”的身份，跟兰奕欢保持著书信往来。

  这是他身为太子办的唯一一件违反规矩的事，也是他当年离开达剌的时候，跟兰奕欢的约定。

  兰奕欢那时年纪虽小，却很重承诺，因为两国之间的诸多不便，兰奕臻看不见他的人，却总是可以收到他的回信。

  有时候只是春天里一朵草原上的花，雄鹰在天空中翱翔时落下的尾羽，也有时候，兰奕欢有了什么有趣、开心的事情，会连字带画的给他写上厚厚一遝的信纸过来，把信封塞得鼓鼓囊囊的。

  这些年来，因为有他，兰奕臻也觉得自己的心从未受到禁锢，一直有一片可以自由翱翔的天地。

  而看著书信上的自己渐渐由稚嫩变得流畅优美，那种期待和温暖，又逐渐变质，在岁月的积淀中，发酵成了一种更悠远绵长的思念。

  他知道，他的“小媳妇”已经逐渐长大了，一定变成了草原上最耀眼的那个少年。

  他现在会是什么模样了呢？

  有没有喜欢的女子了？还记不记得两人当年拉钩时相互许下的约定？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尚不等兰奕臻亲自前往达剌，他们就迎来了一次相见的机会。

  ——大雍终于与达剌建交，兰奕欢作为达剌的使者，同他的妹妹莎达丽公主一同前往大雍出使。

  但让兰奕臻感到有些棘手的是，在欣喜地与兰奕欢见面之前，他首先要应对另外一件事。

  达剌似乎有意与大雍联姻。

  让公主作为使者的举动，这个意向已经十分明显了。

  强强联手，双方也都有未婚适龄的男女，论理说这种局面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可兰奕臻……早就心有所属。

  不然他也不会一直到如今的二十六岁都尚未娶妃了。

  只是平常关于让他成婚的谏言，他都可以毫不客气地一口拒绝，就连皇上皇后都拗不过，莎达丽却不能那样强硬的得罪，因为兰奕臻并不想跟达剌交恶。

  如何将此事处理的两全其美，就成了太子殿下目前头疼的第一要务。

  他召集东宫的门客商谈了几回，最后，有名谋士给了他一个建议——

  “其实这事并不为难，只要莎达丽公主对殿下不满意，这门亲事就成不了。而若想让她不满还不会得罪于达剌，其实只需要做一件事。”

  兰奕臻微微扬眉。

  谋士笑了笑，吐出两个字：“扮丑。”

  听到谋士的话，兰奕臻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胡闹”。

  他堂堂太子，怎能屈尊扮丑？

  谋士看出兰奕臻的脸色不虞，便立刻识趣地改口道：“当然，此法未免太过儿戏，不符殿下的身份，臣也是一时胡言罢了。其实殿下若是不喜与达剌联姻，不妨对陛下和娘娘直言，二圣素来尊重殿下的意愿，定然也不会强求的。”

  他觉得自己这话说的肯定也没什么问题了吧，却没想到说完之后，兰奕臻的神色看起来还是不大赞许的样子。

  兰奕臻沉默了一会，说道：“孤没说不喜与达剌联姻。”

  他这句话可一下子把谋士给说愣了，心中暗想，您这到底是乐意还是不乐意，我怎么看不明白了呢？

  但兰奕臻看起来也并不想让他明白，彷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顿了顿，又说：“黄公公，去叫人吧。”

  他说的含含糊糊的，黄公公年老耳背，站的又有些远，闻言不明所以道：“殿下，您是要叫——”

  兰奕臻看了他一眼：“……易容的人。”

  兰奕臻生来便有着一副俊美逼人的好样貌，这是他生平头一次上妆，没想到却要吩咐别人，“越丑越好，越令人生厌越好”。

  等到那易容师战战兢兢地化好了妆，双手捧起镜子后，兰奕臻随便看了一眼，自己都觉得想吐。

  黄公公手里捧着各色的画笔粉墨，在旁边殷勤地问道：“殿下，您瞧瞧，够丑了吗？还需要修缮什么地方吗？”

  兰奕臻挥手示意他把镜子拿远些，挑剔地点评道：“丑虽丑矣，但是缺了几分神韵。”

  易容师十分迷茫，不知道丑还要什么神韵：“殿下的意思是……”

  兰奕臻闭目沉吟了一会。

  不知道为什么，那易容师的技术明明已经十分专业了，他却老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感觉差着点意思，又难以形容。

  片刻之后，兰奕臻睁开了眼睛，说道：“眉毛这里，再画成倒八字吧，显得苦相一点。”

  易容师：“……是。”

  您是太子，您自己的脸，自己说了算。

  等到终于研究出了太子殿下满意的丑脸，也到了要接见使臣的时候。

  兰奕臻自然不能这幅样子公开露面，就算他不怕丢人现眼，也很容易被拆穿。

  于是，他称病没有出席宴会，同时让黄公公前去替他送了提前给达剌准备的贵重礼物。

  兰奕臻说因为自己生病不能见风，所以不便离开东宫，但若是使者愿移贵步，来到东宫做客，他也是欢迎之至。

  他的态度，足以打消一切关于“太子对达剌冷淡”的流言和揣测，剩下的，就看达剌这边是什么反应了。

  作为达剌的王子和公主，兰奕欢与莎达丽坐在席位上，趁没人前来敬酒的功夫，悄悄地商量。

  莎达丽心里只有玩：“哥，一会等宴会结束了，咱们出宫去看灯好不好，我还没见过大雍的灯会呢。”

  兰奕欢道：“刚才咱们收了太子的礼物，怎么也得去东宫拜会一下才合礼数吧。说不定你还要嫁他呢。”

  莎达丽连忙道：“不要，不要，不要，那都是我娘瞎想的，我可不要留在大雍，偶尔玩玩还行。”

  兰奕欢笑道：“我倒是觉得大雍挺好的，我还有个好朋友在这里呢。怎么，那你一会不去东宫了？”

  莎达丽抓着他的胳膊使劲一通乱晃：“求求你了，放过我吧，你一个人去也能代表达剌啊！”

  她说着，目光一转，看见了刚才兰奕臻送给他们的礼物宝石小羊，便拿了起来，塞到了兰奕欢的手里。

  “你瞧这小羊，和你养的那些长得多像，多可爱，多贵，这礼物说不定就是太子送给你的呢！我不跟你抢，你就替我去见见人嘛！”

  兰奕欢被她晃得东倒西歪，叹气道：“莎达丽，你可真会胡搅蛮缠啊！”

  说是这么说，可宴会过后，看到莎达丽一溜烟地跑了个没影，兰奕欢还是笑了笑，没拦着她，自己跟着引路的太监去东宫探望太子。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小的时候，就是在这座皇宫里出生的。

  但因为自小家里的人就对他千娇百宠，无微不至，所以兰奕欢听也就听过了，当时没什么感觉。

  直到此时，走在华丽的宫殿楼宇间，见到四面柔柳生翠，啼鸟闲花，兰奕欢的心才稍有了些许的触动。

  明明是寂寂的宫廷，这一条通往东宫的路，却让人的心间随着步伐的走动，莫名生出了些小小的雀跃来。

  赤色宫墙长影横垣，阳光将碧色的琉璃瓦照射的近乎透明，兰奕欢用手遮在额前，仰头看了眼头顶被古树枝叶分割开的蓝天，忽然问了一句：“这里没人放风筝么？”

  领路的太监惊愕地看了一眼这位异想天开的小王子，不知道他怎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谁敢在东宫做这种不成体统的事情呢？

  于是他躬着身子，拘谨地回答道：“回王子的话，没有。”

  兰奕欢笑着说：“天气这么好，可惜了。”

  说完之后，他就跟着太监踏入了东宫。

  兰奕欢虽然没有见过这位太子，但也听说过不少有关于兰奕臻的事，听说这位太子殿下文武双全，俊美无双，心中多少对他有些好奇。

  他想像中的病人，是奄奄一息半死不活地躺在病榻上等着人探望的，但随着太监通报了一句“殿下，达剌的使者前来探望您了”，兰奕欢就看见了一位个头颀长的青年男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只见那人身上穿着一身四爪龙纹的杏黄色袍服，神色威严而冷峻，应确然便是当朝太子兰奕臻无疑。

  只是，相貌奇丑。

  兰奕欢一眼就看到了那两道浓浓的倒八字眉，顿时便有些震撼住了，到了嘴边的话愣是给生生忘了。

  兰奕臻毫不回避地直视这位达剌使者，正要充分展示自己的丑陋，结果在看到兰奕欢的脸时，心头剧震。

  不需要任何言语，那双美丽而又纯粹的眼睛，足以让他立即意识到面前之人的身份。

  兰奕欢。

  这些年来，兰奕臻曾经无数次地想像过兰奕欢长大后的样子。

  他毫不怀疑，那一定会是极为动人心魄的美貌。

  可直到此时，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兰奕欢，兰奕臻才发现那些想像的苍白。

  周围所有的珠玉繁花尽失颜色，口中所有赞美的言辞也瞬间归于无声，眼前的人既有着从寥廓天地中带来清朗洒脱，也有着在锦绣繁华拥簇下的纯粹明亮。

  这两种奇异而矛盾的气质交杂在一起，孕生出了无限风华。

  他的心跳正在不断加快，体内彷佛传来阵阵悸动，就像是一朵花的突然盛开。

  兰奕臻一时间浑忘了身外的一切，怔怔开口道：“你……”

  刚说出这一个字，兰奕臻的目光一扫，突然无意中看到兰奕欢背后那扇铜镜中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那被兰奕欢一衬，更加显得丑陋了十倍的面容。

  兰奕臻：“……！！！”

  他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来的人不是莎达丽，而是兰奕欢啊！！！

  他本来的打算是，先解决了这桩所谓联姻的麻烦，然后再去见兰奕欢，问一问他这些年可有意中人了，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对自己的……感觉如何。

  知道了兰奕欢的想法，才好计画两人的未来。

  结果太子殿下运筹帷幄了半天，从第一步就乱了。

  怎么办啊，让兰奕欢对大雍太子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么丑的他！

  要不要现在就解释？可是又如何开口，兰奕欢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故意戏弄他妹妹？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就在兰奕臻出神的时候，兰奕欢已经叫了他好几声。

  兰奕臻神色中的震惊和窘迫实在太过明显，连兰奕欢都看出来了。

  这让兰奕欢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来之前老是听人说大雍的太子相貌俊美，并没有想到兰奕臻长得这么鬼斧神工哀转久绝的。

  也或者这就是兰奕臻所得的“病”，是某种奇怪的恶疾让他的眉毛都长成了倒八字的形状。

  兰奕欢并不歧视丑人，他刚刚就是太惊讶了，可能露出了一些意外的神色，伤害了兰奕臻的自尊心，所以兰奕臻才会是这样的反应。

  一向讲礼貌又善良的兰奕欢特别愧疚。

  可是兰奕臻什么都没说，他也不好明着道歉，只能努力露出友善的笑容，对兰奕臻说道：

  “太子殿下，我是来感谢您的礼物的。日后若有机会，也希望您能来到达剌作客，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招待。”

  兰奕臻心乱如麻，十分崩溃，用了极大的毅力才没有立即掩面而走，此时听到兰奕欢在对自己说话，他定了定神，才勉强接了一句：“是……我去过达剌，那里确实是一片钟灵毓秀之地。”

  兰奕欢有点意外。

  原来太子去过达剌，可是自己怎么从未听说过？

  按理说这模样无论是谁看见都会印象深刻，很快就得议论开了，可见兰奕臻可能真是后来因病才变成这样的。

  兰奕欢友善地笑着说：“欢迎殿下常来。”

  说完之后，他想了想，又真诚道：“那么我不多打搅了，就请殿下好好休养吧，相信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早日康复的。”

  “……”

  兰奕臻看出了兰奕欢眼中的安慰，觉得心口更闷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