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情绪小人和‘愚蠢畜生’

  施易从房间里翻出来好几沓废纸，把家里包括镜子在内，其余所有能反光的镜面，都包了起来。

  文可歆在一旁咬着手指甲，看着男人辛勤劳作。

  心里一直有两个声音在对阵敲锣。

  其中一个小人忧心忡忡地安慰，“没事的，你中间醒来刷牙洗脸之后，梦里的凶手不是动作连上了吗，肯定没看见的，没关系的，实在不行你别出门，施易他们把凶手抓到了你就没事了，退一万步说，你只要不遇上她，你换个城市，她就找不到你了......”

  另一个小人握着刀，阴险地反驳，“没有用的，从你第一次做梦开始，你们就能互相看到彼此，都好几天了，你这几天里没有照过镜子吗，你确定每一次你上厕所的时候，她不睡觉吗，你的脸早就被看到了，要么就一辈子别踏出这个屋子，不然凶手会追你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这场阵前博弈，最终以阴险小人的逻辑更为严谨胜出。

  可怕的是，不管这两个小人谁输谁赢，文可歆本人都必定是输家。

  不是一辈子不出门，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一个人在二十一岁，花一样的年纪，突如其来一个判决，要么无期，要么死刑，一时之间很难接受。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想豁出去了，不就是个死吗，人固有一死，与其畏畏缩缩，不如直面恐惧。

  她从小到大学的那些防身术那些跆拳道，总要派上用场的。

  在这个节点，文可歆无比感激曾经用尽一切办法逼她上课的父母，特别是妈妈，为母则刚。

  对方至少还是个女人，在没有任何冷热兵器只靠拳脚的情况下，她还是有点胜算的。

  可是大学校门口没有地铁火车站和机场那样的安检，对方要是有刀，她就危险了。

  不能死，她还是很惜命。

  还没体会过世界上的很多美食和景色，还没体验过至死不渝的爱情，还有很多关心爱护她的人，她不能死。

  施易，她突然想到，她能看见施易。

  这意味着施易，一个冲在最前线的人，其实是最容易被凶手认出来的人。

  他在冒着巨大的生命风险，给她提供了一个庇护所。

  这个想法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昨天住进来之前，她就知道，这样的选择对施易会有所不利。

  昨天的她有些不坦荡地接受了这个前提，才做出的决定，也明白自私地做了这样的决定，其实是在对他的生命安全的不负责。

  出于什么原因？

  因为两人其实感情并不深。

  因为施易是为人民服务的警察。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梦的事情，并且愿意保守秘密。

  因为目前看来这是最好的而且是唯一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一天之后，她对昨天做出这样决定的自私的自己，感到了深刻的唾弃和后悔。

  两个刚刚还在敲鼓的小人，此刻纷纷举起了双手，自首投降。

  另一个名为脑海的战场中，昨天能够被‘害怕’掩盖的‘自私’，现在因为‘害怕’自己，过于害怕，蜷缩在角落里，导致‘自私’无处可藏，暴露无遗，慌不择路。

  这时，‘后悔’和‘不忍’两个小朋友破门而入，忽略了角落的‘害怕’，对无处藏身的‘自私’进行无节制的暴击，慢了一步进门的‘心疼’慌忙地在一旁跳脚地阻拦这场闹剧，“住手，都住手，你们别打啦，别打啦。”

  ‘心疼’将所有小朋友分开，像一张大棉被，给他们每个人温暖的怀抱。

  于是文可歆眼里心里脑子里，只剩下心疼。

  心疼自己，也心疼施易。

  情绪来得很突然，却也有迹可循。

  因为施易他真的很好，对她很好，挑不出任何错，用自我牺牲的方式，保护了一个‘陌生人’。

  其实没有那么陌生。

  十年前挺熟的。

  十年后是文可歆单方面认为两人陌生，他不一定。

  ‘愧疚’和‘歉意’，是‘心疼’分解出来的产物，在一众情绪旁边，吱哇乱叫。

  完成了包装镜子的任务之后，施易还认真的将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连厨房里一口不锈钢的锅，都被他打包进了垃圾袋，不允许再出现在这个家里。

  他比文可歆还要紧张。

  同样也感受到，不管他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只跟屁虫，陪着他，帮不上忙，只能提供精神和物理意义上的陪伴。

  两人就这样沉默，直到施易到点回所里。

  在玄关换鞋的人，左手拿着一袋垃圾，右手扶着鞋柜。

  从背后看去，肩宽腰细腿长，‘留守儿童’的口水和泪水有些抑制不住，在他出门之前，“你把镜子封住了，我的脸看不见了，你的脸怎么办，你会被看见。”

  高壮的男人转过身，对上站在身后不远处，心疼跃然流露的文可歆，大大方方地摆手，“没事儿，我干这行的，本来就危险，不是你说的吗，干我们这行很辛苦，为了社会和人民总是会陷入危险的情况，你也是社会的一份子，保护你是应该的。”

  说不过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她没办法提出离开这里，也给不出任何可行的意见和帮助。

  只能低头咬着嘴唇，憋出来一句，“那你注意安全，一定要小心，不要受伤......”

  不然我会心疼。

  越说越奇怪，怎么有种送丈夫出门工作之前叮嘱的错觉，文可歆赶忙把最后一句咽回去。

  有这种错觉的不止她一个人，施易也在单身了三十多年的情况下，第一次碰上这种场面。

  穿着睡衣的‘妻子’，对出门工作的‘丈夫’，贴心地嘱托，并且在家等着他回来。

  简单的场面，纠升出复杂的感情一下子冲上颅顶，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夺门而出，跑下楼梯。

  施易是连一刻电梯也不敢等啊。

  他是什么禽兽！

  小文才几岁！

  两人之间差了十多岁！

  他怎么能想到这种事！

  畜生！

  施易！

  畜生！

  怎么对得起师傅！

  怎么对得起文老爷子和文老太太！

  一路唾弃自己一路飞奔下楼，坐到车上才发现，左手的垃圾还没丢。

  一拍方向盘。

  施易！愚蠢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