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作者:拭微
元都拿出披风裹到段伏归身上,小心将段伏归背出棚屋,又让人把纪吟扶到马背上,直到出了芦苇荡,来到大路上,才换了马车。
两人躺到车中,这时纪吟也撑不住了,意识越来越模糊,昏睡过去前,她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瓶子递给元都,“先前情况危急,我给他吃了这药,你记得让太医验一验。”
“嗯。”
交代完这件事,纪吟便彻底没了意识。
段伏归重伤在身,按理应该第一时间找个地方安顿治伤,元都出发时也召了几个太医分派到了各个搜救小队,然而这太医简单诊治过后,却道陛下中毒颇深,以他的本事,加上现下条件简陋,没办法解毒,元都只好派出人手回去报信,又一连催马,以最快速度回到皇宫。
大约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入皇城,太医院不管当值不当值的,全被叫来含章殿。
等看到段伏归的状况,众人都骇了一大跳。
“太医,快过来!”
“快,小心些,把陛下平放到床上。”
“娘娘也烧起来了。”
众人一阵忙碌,含章殿里烧着暖烘烘的炭火,张太医和秦太医领头,把太医院的人分作两拨,分别照料段伏归和纪吟。
段伏归伤得太重,身上的口子又多又深,还有卡在肌肉里的箭头,秦太医擅外伤,张太医擅施针,张太医先拿了颗珍贵的紫雪丹吊住段伏归一口气,继续施针稳住段伏归的状态,再由秦太医给他清创、缝伤,
冯全领着太监们进进出出,不停往屋中送着热水和干净的帕子、烈酒等物,生起药炉,备好药材,太医们要用就能直接拿,又按秦太医的吩咐撤去灯罩点起烛火。
“还好先前处理过伤口止住了血,不然……”秦太医将被烈酒浸润过的薄刀放在火苗上燎过,划开段伏归的皮肉,小心将其中的箭头取出来。
张太医则在一旁验着从段伏归身上取出来的毒血,
眉头紧皱。
元都站在旁边,看得心急如焚,想知道主上究竟怎么样,却又不敢贸然打断他们诊治。
忽然,他冲到张太医面前,“对了,娘娘给了这个瓶子,她说她给主上吃过这个药。”
张太医眉毛一跳,连忙看过来。
元都将小瓷瓶递给他。
药丸剩得不多,只有两粒了,张太医碾开其中一颗,嗅了嗅,又刮下些许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眼睛一亮。
“是解毒丸,上品的解毒丸,我虽还不能确定跟陛下身上的毒是否对症,但陛下吃过这药,至少能避免毒素继续侵入肺腑。”
元都一听,狠狠松了口气,“这真是太好了。”
心里不由想到纪吟,不管怎么说,她算是帮了主上一把。
另一边,纪吟躺在帐子里,由太医诊了脉,同样先给她服了一粒牛黄退热丸。
她面上看着没什么伤,实际并没有轻松到哪儿去。
况且,也不是真的没伤。
男女有别,太医不敢擅自冒犯她,冯全便叫宫女替她解了衣裳,本以为只有些小伤,结果她后背、胳膊、大腿全是擦伤、撞伤,挫伤,脚底板也被扎出许多口子,被河水一泡,皮肉都要烂了,实在看得人心惊,加上她还发着高热,能不能醒过来还两说。
接着太医又诊出她体内残留的药性,心道,真是福祸相依,要是没有这药,以娘娘的身体,或许早挨不过昨夜那刺骨的寒冷,然而熬过后,现在的高热同样是道险关。
太医们昼夜不停地守在两人身边,一日过去,两人都没醒。
元都撒出去大把禁军,将段英等仅剩的几个人救了回来,个个都受了重伤,尤其是周里,能捡回一条命简直是奇迹,太医说,要不是有人及时替他绑了伤口止血,根本捱不到援军过来。
段英伤势较轻,还有意识,很快就将前晚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死了这么多兄弟,他们心中自是愤恨不已。
“逆贼就这样死了,真是便宜他了,等主上醒了,我要让主上将他挫骨扬灰!”元都恨恨地说。
又是一日过去,段伏归还没醒。
偶尔也清醒了片刻,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可不等人跟他说话,他便又昏睡了过去。
虞国夫人也进宫来了。
此前因为她助纪吟假死逃跑的事,祖孙俩生了隔阂,她自觉减少了进宫次数,可现在关乎到段伏归的性命,所有的顾虑都要抛到一边去。
卢硚、贺兰坼等几个朝中大臣也忧心不已,日日进宫探望,还不得不努力稳定朝局。
又过了一日,昏睡了三日的纪吟终于转醒。
她一有动静,守在身边的宫女便立刻去叫人。
此时正是夜半,竟一下来了六七人,两个太医,还有冯全,元都也在外面候着。
段伏归重伤,生死不知,京城中人心浮动,这些天他就没敢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尤其是含章殿里的消息,把控得死死的,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内情。
“娘娘既清醒过来,再将养月余就能痊愈了。”张太医笑道。
纪吟眼中迷迷蒙蒙的薄雾渐渐散去,思绪清晰起来,看着床前这些人,没有他,问:“段伏归呢?他怎么样了?他……”
冯全道:“陛下似醒了两回,睁开眼,然而不过片刻又睡了过去,太医说还好娘娘及时帮陛下包扎了伤口,还给陛下服了上品解毒丸,这才止住了伤势,加上陛下常年习武,底子好,这才能挺过来,只要再好好养上几日,陛下肯定能醒过来。”
解毒丸?
没想到她误打误撞,竟真对了症。
两人这回死中求生,既是段伏归的殊死拼搏,也存了三分运气。
“我想去看看他。”昏迷数日,纪吟嗓子哑得不像话。
“您现在的身体,该好好养病才是。”冯全忙劝。
纪吟想到段伏归先前的模样,实在放心不下,撑着胳膊要下床,可她高烧了数日,浑身都是伤,别说下床,动一下都困难。
冯全苦劝,纪吟却十分坚持,最后还是张太医出面,“让娘娘去看看陛下吧,不然娘娘也难以安心养病。”
冯全便点了两个宫女,小心将纪吟扶到隔间,又在段伏归床前置了个软座,扶她坐下。
纪吟看到段伏归,只见他脸色蜡黄,又浮着一丝苍白,眼皮浮肿,下巴冒出一圈青黑的胡茬,嘴唇微微干裂。
曾经如此生龙活虎、睥睨天下的人,此刻竟也如此脆弱。
看到他脖子上裹着的厚厚的纱布,纪吟眼前似乎又浮现起那惊险的一幕。
不知为何,只要想到他说的那两句话,她心头就忍不住发酸发涩。
她明明一直想逃离他身边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不是吗?他真的愿意放手之后,她却没有半点欣喜的感觉,有的只是无尽的酸涩。
纪吟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轻抚上男人微微凹陷的脸庞。
短短三四日,他就瘦了好多。
她轻触他的颧骨,再慢慢往上,最后落到他眉眼间。
忽然,一道坚硬的手掌覆上了她手背,下一秒,男人睁开了眼。
“你醒了?”
段伏归的瞳孔并不聚焦,过了许久,才终于有了反应,他眨眨眼,面前这张虚影一点点凝实,“阿吟?”
“是我。”
“我们获救了。”纪吟告诉他。
“阿吟,阿吟……”段伏归的意识并未完全恢复,只紧紧抓着她,不停唤她名字。
“我在,我在。”
他唤一声,纪吟就答一声,不知过了多久,段伏归又睡了过去,纪吟心中一惊,忙叫太医,太医诊了脉,说并无大碍,而且他这回醒来的时间比之前都要长,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彻底醒过来了。
这时冯全和太医又劝她要顾及自己的身体,让她好好休息,纪吟被劝着吃了一碗山药粥,又吃了几口面果子,喝了半杯温水,腹中微微饱胀,这才停了下来,而后趟回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再次醒来,她精神好了许多,整个人也不再虚浮着了。
她来到段伏归床前,他果真又醒了一次,纪吟趁机给他喂了点米粥。
段伏归的情况一日日见好,在遇刺第八天后,他终于彻底脱险,虽然依旧睡着的时间多,醒来的时候少,但他已经能正常理事了。
众人心头的大石彻底落了下来。
这天元都来问他,要怎么处理段伏成的尸首,段伏归一想到他设计让纪吟受辱,又害她跳河,九死一
生,心中便生出前所未有的戾气。
一刀抹了脖子,确实太便宜他了。
“把他的头颅砍下来,悬挂在城墙上,我要叫鹰把他的眼珠、舌头,耳朵全啄食去,再把他的尸体剁碎了,扔到城外去喂狼!”
时下佛教兴盛,不少人都相信有来世,认为一个人死时尸身残缺,来世投胎就会身体残疾。
段伏归不信这些,但段伏成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他也只能这样泄恨了。
元都兴奋地应是,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他立马就要去办,段伏归却又叫住他,“段伏成能设下此计,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能在京城附近安排这么多人手不被发现,还能拿到这么多兵器和弓箭,这其中怕是不简单。”
“主上的意思是……”
段伏归沉下声,“我怀疑,京中有人在暗中助他。”
元都后背一凉。
“也可能是我多想了,你带上信得过的人手,秘密探查这件事,不必声张,我醒来的消息也别告诉外朝。”
“是。”
最后,段伏归脸上的凛冽之意退去,似泄了几分气,低声问:“那夜跟着我的亲卫,还有段英,如何了?”
元都道:“段英受了不少伤,但还好,没有危及性命,太医说养个两三月就好了,其余的……周里,小五,羊大树,还活着,周里清醒了片刻,说还是娘娘救的他呢。”
竟然有四个人活下来了,其中有个是纪吟救的,段伏归不由感到些许安慰。
“叫他们好好养伤,派太医看着,不要吝惜药材,至于牺牲的兄弟,厚葬,再派人好生抚恤他们的家人,家里有男丁的,可以放宽条件招进禁军中。”
“是!”元都想,这般抚恤之下,兄弟们也算死得其所了。
待人离开后,纪吟绕过隔绝前后的十二幅麒麟纹屏风,来到段伏归床前。
男人看到她,眼睛一亮,“阿吟。”
纪吟刚想说什么,这时冯全正好来问,“陛下,娘娘,现下可要用膳?”
段伏归中毒又失血,伤了元气,一日里大多数时间还是昏睡着,一日三餐也不能按时,冯全只能趁他醒着时见缝插针地服侍他吃些东西。
纪吟想着他确实虚弱,需要好好补补,停住话头,扭头朝冯全道:“端上来吧。”
冯全便让人将一张小木桌挪到段伏归床前,段伏归要她一起吃,纪吟没拒绝,坐在另一头。
几个小太监很快上了些牛乳面果、红枣猪肝粥、银耳莲子粥、素炒青菜松茸,天麻鸭子汤,山药肉丸汤,豆腐羹、肉末鸡蛋羹等。
段伏归现在的底子还太虚,不适合大补,冯全端过来的都是太医交代的清淡易消化的半流质食物。
段伏归平时喜爱咸香口味,这些菜都不是他喜欢的。
纪吟看他只盯着肉吃,将面前的猪肝粥推过去,“你失了不少血,该好好补补。”
段伏归不爱猪肝,甚至讨厌这味道,不过她亲自劝他吃,他便觉美味无比,乖乖地喝了一整碗。
纪吟想着营养要均衡,又给他夹了几片青菜,盛了一碗蛋羹。
段伏归呼噜呼噜全吃了,双眼发亮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投喂。
纪吟却想着吃太多,消化负担大,估摸着他有个六七分饱了,便没再劝他吃了。
饭毕,小太监将杯碟撤走,上了一壶清茶。
歇了片刻,趁段伏归还有精神,冯全又把两人的药端上来。
纪吟连喝数日药,闻到中药都反胃,想到自己要养身体,还是努力咽了下去。
段伏归看她眉头皱成一团,可怜兮兮的,只觉可爱极了,但一时又有些心疼,要不是为了救自己,她完全不用遭这份罪。
纪吟用茶水漱完口,待舌头终于恢复知觉后,她才开口问男人:“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了?”
她主动关心自己,段伏归倍觉惊喜,微微挺起胸膛,“我好多了,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
他说谎不打草稿,他这伤势,就算他底子再好,恢复能力再强,要想彻底痊愈,没有三四月,别想自由行动。
“那这样,我就放心了。”纪吟没有看他,微微垂下眸,盯着自己手里的茶杯,里面还剩了小半茶汤。
“我也好得差不多了,在宫里住了十来天,现在该回去了。”
段伏归一时茫然:“回去?回哪儿?”
“回我自己的家。”
段伏归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瞪大凤眸看着她,“你依旧不肯留在我身边?我以为你冒着不顾性命回来救我,又跳到冰河里九死一生,我以为你对我总归是有情意的。冯全跟我说了,你醒来后头件事就是来看我,为什么……”
他急急说,似要验证她对自己是有感情的。
“我说过,你救了我,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你离开,换做别人,我也会回去。”纪吟不等他说完便打断。
男人的面庞一瞬间失去了色彩。
纪吟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男人身上的弥漫出的悲伤、难过、失望,仿佛密密实实的雨雾,将她笼罩其中。
纪吟莫名难过起来。
但她继续说:“你那时不是吩咐过段英,让他送我走吗?你不是已经决定放手了吗?”
“我……”段伏归颓然地靠在床头,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吸气。
他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紧绷得他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段伏归,我真的不想留在宫里,这里有太多回忆了,我放不下。”纪吟终于抬起头,双眸注视着他。
她的声音那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却仿佛卡住了段伏归的喉咙,叫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那一刻,他想的不就是让她好好活下去吗?
如果强行把她留在身边,只能让她痛苦的话,他是不是该……放手?
如果他死了也就算了,可他活下来了啊,被她亲手救下一条命来,他如何还能放得开,这比剜他的心还痛。
“那我,还能不能去看你,你放心,我就只是看你,不会逼你做什么。”段伏归红着眼,声音艰涩无比。
纪吟沉默,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嗯。”
段伏归想朝她露出个笑,努力勾起嘴角,那块皮肉却怎么也提不起来-
“娘娘要出宫?”
听到这个消息,整个含章殿的人都呆了。
纪吟并没有解释,只让元都去备车马,自己收拾了两件衣物,带上太医为她配好的药材和外敷的膏药,准备出宫。
“主上真的允了吗?”元都小心看着她,不敢相信。
“你去问他就是。”
元都真去了,得到的答案是一个“嗯”。
元都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早从段英哪儿得知那晚遇刺的全部过程,主上宁愿自己吸引全部敌军也要送娘娘走,娘娘成功出逃,为了救主上又折了回来,两人同生共死,元都以为再怎么样,总能修成正果了吧,没想到娘娘还要离开。
纪吟一回到清泉镇的院子,姑娘们便都围了过来,哭成一团。
“我听说陛下和夫人遇到刺杀,差点吓死了。”陶儿又成了小哭包。
“呸呸呸,说什么‘死’的,夫人这不好好回来了吗?”金玲戳戳她脸。
“是啊,我现在不好好地回来了嘛。”
纪吟见尤丽还好好的,不由庆幸那晚她没跟着自己一起。
纪吟让元都帮忙向段英打听了才知道,那晚段伏归发现她中药,虽第一时间回城,却留了几个人手,要查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尤丽便被留下来了。
“夫人,您的伤都好了吗?”尤丽瞧她瘦了不少,气色也较以往暗淡了些,便知她肯定也病了一场。
“没什么大碍,不过一点磕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相比起受寒之后那场高热,她身上这点伤确实不算什么。
高兴了一场,纪吟回到自己房间,离开十多日,屋中竟没有一丝灰尘,可见她们在替她打理。
尤丽问她,“夫人,您这次回来?”
“我不会走,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
尤丽心中叹息,却没多问。
那夜的血腥与惊险似乎成了记忆里的一场梦,纪吟的生活又恢复了正轨。
另一边,纪吟离开后,段伏归的状态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原本日渐好转的伤势都变缓了。
他看着纪吟这半月用过的玉梳、木簪、帕子,时不时就发呆,只有将她穿过的衣裳抱在怀里,闻着她残留在上面的气息,夜里才能入睡。
他白日打起精神处理政务,在外依旧是那个威震天下的燕皇,只有段伏归自己知道,那不过是具躯壳,他的心已经随着纪吟离开了。
他甚至在想,要是自己永远好不了,她是不是就会因为愧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又想起这些年两人的点点滴滴,那句简简单单的“我放不下”,几欲让他泣血。
如果自己一开始没有强迫她,一直好好待她,两人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元都看得不是滋味,有心想去请纪吟回来看看自家主子,却被段伏归制止,“不要去打扰她。”
元都只得咬牙应下。
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
纪吟这边一如既往地经营着书肆,余家倒了,大部分家财被充公,各项产业也被拆分,纪吟趁机将那造纸作坊盘了下来。
她早有想研究纸张的想法,只是书肆刚起步,实在腾不出手,这下倒好了。
另一边,朝廷似乎又出了件大案,关于谋逆的,听说还牵扯到了辽东王段爻,说他跟段伏成有勾结。
纪吟既意外,又没那么意外,段伏归的兄弟们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两个实在太小太平庸,没有半点根基,唯一有希望的就是辽东王。
辽东王颇为忌惮段伏归,并不敢正面对抗,才暗中襄助段伏成,成了,他就有机
会登上燕国至尊之位,他自以为做得隐蔽,没想到还是被段伏归顺藤摸瓜查出来了。
辽东王经营多年,根深叶厚,党羽众多,要彻底拔除他不容易,纪吟明显感觉到,这段日子,自己周围的人手又增加了,甚至公然跟着她出入。
纪吟没说什么自己不需要保护的傻话,她不想再成为旁人攻击段伏归的软肋。
时间一下来到上巳节。
当下有在上巳节出门游玩、祓禊去灾的习俗,纪吟以前并没有心思出门踏青,或许是前不久刚遭遇了生死危机,她今年竟想去寺里上个香。
她家就在白马寺山脚下,去一趟也方便。
是日,纪吟一大早起床洗漱好,把香烛放在篮子里,带着陶儿出发了。
气喘吁吁地爬到山顶,纪吟先去大雄宝殿参拜了释迦牟尼佛像,又特意去拜了地藏王菩萨,从前为了脱身,借着地藏王菩萨的法会闹事,她心中也很过意不去。
参拜完,纪吟准备在寺中歇个晌,用过斋饭后再下山。
一个小沙弥带着她朝后院走去,他们走在一条清幽的松柏小径上,然而一个转角间,那小沙弥忽然消失不见了,道路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个苍老的身影。
那是一位老僧,袈裟半旧,却异常洁净,不沾半点尘埃,他身形清矍,仿佛一株经年古松,雪白的眉毛和胡须长而浓密,几乎盖住了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亮,全然不似他须眉沧桑,仿佛能穿透一切尘世迷雾,直抵人心最深处的角落。
纪吟一怔,站在原地没有动。
老僧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然后径直朝她走来,步伐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有种奇异的沉稳。
最后,他在纪吟三步之远的地方站定,那似乎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停留在了她脸上。
纪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阿弥陀佛,女施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一句寻常的问话,纪吟却莫名感受到了一种被窥破秘密的尖锐,尤其是那“远道而来”几个字。
纪吟定定心神,同样双手合十回了个礼,“阿弥陀佛,敢问长老法号。”
“贫僧闻寂。”
“闻寂大师?”
“不敢当,不过一出家人罢了。”
纪吟当然听过闻寂大师的名号,早在几十年前他就颇负盛名,天下无人不知,白马寺就是因为他才颇负盛名,听说他至今已有百岁,但他这些年来行踪不定,几乎没有人再见过,于是有人猜大师或许已经圆寂了,没想到她今日还能得见。
不知闻寂大师是否当真如传言中那般佛法高深,能窥探天机。
纪吟心头一动,忽然冒出股冲动。
“大师……”纪吟顿了顿,艰难张口,“我之故土……远隔山海,永世难归,此痛日夜噬心,无时或忘,敢问大师,此痛,何解?”
一句话,几乎耗尽了纪吟全身力气。
她是异世飘来的孤魂,既无法融入,也无法逃离,她孤独地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一日彻底轻松过。
“施主请看那香烟——”大师抬起手,纪吟望过去,正是前殿广场那鼎香炉飘出来的。
一阵不知何处生起的微风,悄然拂过广场,那原本笔直向上的青烟,骤然被风势搅动。
“风从东来,它便向西;风自北起,它便往南,何曾执着?”
“烟本无定处,亦无归所。因缘聚合,便显此相;因缘散去,复归虚空。来,是缘法;去,亦是缘法。执着于一处形态、一处归所,岂非自缚?”老僧的声音平和依旧,如古磬悠扬,却字字敲在纪吟紧绷的心弦上。
除了接受,她真的无路可选吗?
风继续吹拂着,那青烟愈发变幻莫测,丝丝缕缕,萦绕在阳光下,最终彻底消散,了然无痕。
“当——”
恰在此时,白马寺那口悬挂了百年的大钟被庄严地撞响,雄浑、苍凉、如同来自远古的叹息。
纪吟心头巨颤,如醍醐灌顶,又好似惊雷炸响。
老僧的话语,青烟随风势变换的景象,还有这涤荡灵魂的洪钟,如三股奔腾的洪水,在纪吟混沌痛苦的心湖轰然交汇,碰撞,纪吟再也承受不住,眼前一黑,竟这么晕了过去。
“夫人——”
身后传来惊呼,可纪吟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
与此同时,一个暗中护卫纪吟的禁军,飞快将消息传回宫中。
段伏归听说纪吟晕倒,再顾不上自己伤势还未痊愈,快马出城,又一路登上白马寺。
纪吟此时已被安置到了厢房中,还请来寺中擅医理的大师帮忙诊脉。
“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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