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作者:拭微
车队辰时出的城门,行了大半日,如今刚过了石河村,下一站就是弯头村。
纪吟不知道段伏归醒没醒,但她坚信,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段伏归发现自己逃跑后一定会派人来抓她,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这一路行事虽还算谨慎,但段伏归手握整个朝廷的力量,只要用心盘查,总能察到蛛丝马迹,再顺藤摸瓜,那她……
“停车!”纪吟心头一跳,忙叫人停了车,“沈行头,不好意思,我在这里下车就行。”
沈行头疑惑:“不是说好了送你到弯头村?”
“我忽想起我有件重要的东西落在家里忘带了,必须回去拿。”
沈行头眉头一皱,先前那么着急出城,连黄藉都没带,宁愿多花几倍的钱来搭他们的车,现在却又要回去,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还是说这人有什么问题……
见他起疑,纪吟心道不好,灵光一转,故意朝陶儿看了几眼,身体挨了过去。
出宫后陶儿就没安全感,一路上更是紧紧贴着纪吟,她现在是男子装扮,乍一看仿佛郎君和丫鬟,可姿态却过于亲密了,而且出门办事儿哪儿有带丫鬟的,沈行头想。又见纪吟神情忸怩,不由怀疑起他们乃是一对出逃的野鸳鸯,所以才遮遮掩掩。
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
纪吟看到沈行头表情变化,知他脑补了剧情,心中微松。
“我们原本约定好送你们到弯头村,可要主动下车的也是你,这车资……”沈行头拖长语气。
纪吟忙道:“车资已付,自然归你们。”
沈行头满意了。
两人顺利下车,直到这支运粮队伍彻底消失在拐弯处的树林中,纪吟才开始动身,然而她却反朝来时的路走去。
陶儿不解,“女郎,我们不该逃得越远越好吗,怎么还往回走?”
纪吟道:“我们是逃得越远越好,但时间太短了,跑得再快又能跑到哪儿去,等段伏归顺着线索找过来,我们跑不过他的马。既然这样,还不如故意扰乱线索,多布几个疑点分散他的注意力,要是运气好哪处线索断了,我们才能真正逃出生天。还有,我现在扮作了男子,你要唤我郎君。”
一般人大概会顺着路往外逃,她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陶儿一脸佩服。
走了大约两刻钟,两人回到石河村,纪吟问了个村民说是寻亲,只是记不得具体位置了,问这附近可还有别的村子,对方告诉她往南有个白树村,纪吟道了谢,带着陶儿继续上路,终于在傍晚抵达白树村,她却没立即进村,而是躲在村子外的树丛里,默默观察周围的情况。
古代交通不发达,在大城镇中还好,人多口杂,可这种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是认识的,她们两个生面孔贸然进去必然惹眼。
此时天色渐晚,天际处已有几分蓝紫,远处山影灰暗,几片淡云悠悠飘荡在空中,大部分农人都归家了。
纪吟看到有个妇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手里还拿着农具,思索两秒,最终跟了上去。
天色晚了,她和陶儿得找个地方落脚,最终选择这人也有她的考量,寻常人家多半是男人出来耕种,女人在家操持家务,这家却是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大的那个男孩儿五六岁勉强能帮点忙,小的那个看着才一两岁,不仅干不了活儿还要分神照看,出现这种情况,多半是她家里没有旁人了。
如此正好,既免得人多走漏风声,也不用担心露了财招致黑手,毕竟只有她跟陶儿两个女子。
抵达后,纪吟发现农妇的房子就在村子边缘,这让她更满意了。
这是个只有三间草房的屋子,十分低矮,屋顶上的干草被吹落了不少,土墙也掉得坑坑洼洼,屋外一圈低矮的竹篱围成院子,院子里栽种着应季的蔬果。
纪吟跨过篱笆上前,女人正好从门口看过来。
“你们是谁?”农妇倏地站起了身。
纪吟怕被人看见,直接跨进屋中。
农妇愈发警惕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柴火,暗暗挡住身后的两个孩子。
纪吟见她就要喊人,忙好声解释,“这位阿姐,我们不是坏人,只是借宿一晚,你能不能行个方便。”
女人看着纪吟一愣,纪吟现在是男子的形象,一出口却是甜软的女声。
纪吟再趁机道:“阿姐不用担心,我是女子,穿成这样只是为了方便赶路。”
“我不认识你们。”女人依旧不放心。
纪吟知道要说服对方准许自己这两个陌生人借宿并不容易,于是神色一暗,语调也转为哀伤,“阿姐,实不瞒你,我本是燕京城中一富户的女儿,可惜家中败落,我阿父今年又去了,于是继母便想将我卖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当小妾换钱,我实在不甘心,这才带着丫鬟偷跑出来。”
纪吟想,自己也不是全然撒谎,她真的被卖了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只是那老头子最后变成了个年轻人而已,反正也是卖。
又在心里给自己老爸道歉,我真的没有诅咒你啊,只是找个借口。
“阿姐,你就可怜可怜我们,收留我一晚吧,我们只住一晚,天亮就走,对了……”纪吟忙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拿了半串钱给她,“阿姐,我们不白住。”
女人瞧她言语真诚不似作伪,心中也有些怜惜,又见纪吟的穿戴虽不奢华,但衣裳整齐没有补丁,且举止秀气,手嫩无茧,想来确实是富贵人家出身,自己家徒四壁,更没有值钱的东西,想来对方也不会图谋她什么,更重要的是她面前这串钱……
从她带着两个孩子去下地,再到这破败的屋子,无不展露出这个家庭的穷困,而如今面对天降横财,没有人能不动心,女人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小女儿,她还那么小,奶水都还没喝够就跟着自己嚼野菜吃糙麦。
纪吟瞧出她心动了,只是还有顾虑,决定再加把火,继续道:“阿姐放心,若我那继母派人找过来,我一定第一时间离开。”
她这么说,女人终于同意了。
纪吟心头一松。
进了屋,问了姓名,纪吟才知道收留自己的女人叫罗二娘,于是便唤她罗阿姐。
罗二娘的丈夫在两年前不幸亡了,如今只她一
人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十分窘迫,她每日拼命干活也不过勉强养活母子三人而已,纪吟给的半串钱足够她们母子吃上两三个月了。
罗二娘的家实在简陋,只有一间卧室一间厨房一间杂物房,她便将自己的床让给了纪吟,自己和孩子在厨房铺点草将就一夜。
今夜有地方落脚了,纪吟暂松了口气。
奔波一天她也饿了,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裹,和陶儿一人拿了个面饼填肚子。今早出城前她特意在东市买了十几个干面饼,就是准备逃跑路上吃。
刚咬了一口,她忽然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两个小孩儿,正是罗二娘的两个孩子,他们的眼神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手里的饼,明明那么渴望,却没开口,只是一直看着自己。
纪吟看着一大一小瘦骨伶仃的两兄妹,想了想,取了个面饼给他们,“你们拿去吃吧。”
罗二娘正好看到这一幕,一把把两个孩子扯到外面,“这,不行,女郎已经给了我钱了,我不能再要你的饼,太贵重了。”罗二娘连忙拒绝,这饼如此细腻白净,一看就是用上等麦子磨了粉蒸成的,价格高昂,一个起码好几钱。
“不是给你的,是给两个孩子的,我看你刚生火,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可别把孩子饿坏了,而且只是一个饼,也算不上贵重。”纪吟笑道。罗二娘还想推辞,纪吟直接环住她肩膀,语气俏皮,“好阿姐,你能不能帮我烧点沸水,我渴了,想喝水。”
罗二娘听她这么说,又看两个孩子一直在咽口水,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最终默认了。
纪吟是真有些可怜这两个孩子,皮肤黑黑的,那么小那么瘦,她以前也在史书上见过“人相食”这样的字眼,可那毕竟只是文字,远不如亲眼见到来得令人动容,仅仅是一双渴望的天真的眼睛便看得人难受极了,只是现在的她也帮不了别人,她连自己的命运将来会走向何方都不知道。
罗二娘平日舍不得耗费柴火,想到纪吟出身富贵,必然爱洁,今日奔波一天沾了尘土,于是特意烧了盆热水送过来给她擦脸烫脚。
纪吟见状,知她是有意回报自己,心中一暖,那点消极情绪一扫而空,世道虽残破,未必没有温情在-
段伏归从东门沿着官道快马加鞭,在半路遇到折返回来禀告的玄鹰卫。
他飞快扫了一眼,没见到自己想要的人,五指收紧,厉声问:“人呢?”
玄鹰卫百户屠里拓木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段伏归马前,“回主上,属下等一路追到弯头村,拿下了沈氏粮行的人,但他们却说夫人在半路就下车了。”
段伏归狠狠拧眉,“半路下车?”
屠里拓木知道自己没抓到夫人,主上心中定然生气,垂头解释:“是,粮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用了刑也不肯改口,属下觉得多半是实情,又派下面的人在弯头村搜了一圈,确实没找到夫人,也没人见过夫人出现。”
段伏归闭了闭眼,想到纪吟既能然能假意应承他让他放松警惕,再趁机迷晕他逃跑,自是十分狡猾。
两军交战,故布疑阵,这是最常见的手段,而他,最擅长的就是打破敌军的故弄玄虚。
段伏归不再迟疑,确定纪吟在哪儿下的车后直接调动大批玄鹰卫展开搜寻。
下完令,他忽想到此地离石河村不过三四里地,又加派人手去石河村。
元都有些疑惑,“主上,一般人逃出了城,不往远处逃,难道还会往回跑吗?”
段伏归冷笑一声,“她可不是一般人,她聪明得很!”
早在第一次见面看到她单骑出逃段伏归便知她有逃跑的想法,那夜在河边亦是,他也知她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柔弱,相反,那次为了救她的宫女她还颇有几分聪明,只是他自以为一只小小的鸟儿如何能逃得出自己的大网,并不放在心上而已,没想到一时疏忽,还真栽了一回。
夜色将暮,段伏归带人赶到了石河村,经过挨家挨户的盘查,确实有人见过纪吟,她来问路,那人给她指了路,只是附近有好几个村子,并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线索似乎又模糊起来了。
天也黑了,寻起人来更加麻烦,若是每个村子都查,人手不够,被她听到风声又跑了怎么办?元都想。
他能想到的,段伏归自然也考虑到了。
“牵几只细犬过来。”他命令道,然后从胸前掏出了块衣料,丝质柔软光泽,缘边绣着精致的卷草纹,一看就是女子之物。
元都闻到股淡淡的香味儿,顿时明白主上的意思了。
只是不知主上什么时候带上这衣料的,难道他早料到了?若真如此,他不得不佩服主上的缜密和远见。
元都接过衣料,给几只细犬闻了闻,接着让它们四散开来,其中两只闻到路上残留的味道,最后沿着路向南而去。
段伏归低头瞥了眼,缰绳在掌心狠勒了一圈,“走。”-
纪吟心中惴惴,尽管奔波了一天身上酸痛不已,睡得也不安稳,在后半夜时被远处一声狗吠吵醒了。
养在村子里的狗多半只对生人吠叫,难道有生人进村?
她再仔细听,狗叫只响了几声便熄了。
或许只是偶然?可不知为何,纪吟心中冒出一股极其危险的第六感。
在这关键时刻,她不得不小心,没多纠结,她当机立断摇醒陶儿,“走,我们现在就离开。”
“女郎,怎么了?”
“我怀疑段伏归追过来了。”尽管从理智上她绝对对方应该不会这么快,可直觉却叫她十分不安。
“啊?”陶儿捂住嘴。
“我们快走。”
两人睡觉都没脱衣服,飞快踩好鞋子跨上包裹,纪吟打开房门,此时夜深露重,四周漆黑一片,唯有靠着微弱的月光依稀辨别出山体轮廓,纪吟深吸一口气,出了门,拉着陶儿毫不犹豫地往山林钻去。
古代的山林可比现代危险多了,说不准就有虎狼熊豹之类的猛兽,便是运气好没遇到这些顶级掠食者,林中的毒蛇毒虫也可能要人性命,更不要说现在还是晚上,一个不小心失足跌到崖下也是九死一生,可她现在别无选择。
逃还能有一线生机,一旦被抓回去,纪吟都不敢想象自己和陶儿会落个什么下场。
跑到山脚下,纪吟下意识回看了眼村子,只见本该漆黑一片的村庄,此刻竟星火点点。
这堪称唯美的一幕却让纪吟差点心脏骤停,那团团火光更像是来索命的鬼火。
段伏归来了!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纪吟惊疑不定,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蹿到了后颈,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坐在马背上的段伏归似有所感,突然朝纪吟所在的方向抬起头,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元都顺着主上的眼神看过去,只见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主上,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夜色这么黑,距离又如此遥远,便是段伏归目力惊人也不可能看到纪吟,他摇摇头,收回视线,瞳仁深处那抹幽蓝在飘摇不定的火光中格外犀利森冷。
“没什么,继续搜。”他道。
段伏归有预感,以纪吟的体力和能耐,一定跑不远,他一定会抓到她。
段英带着其余人围堵住村子的各个出入口,段伏归则跟着细犬一路追寻。
有生人进村,村里的家犬起先还吠叫示警,然而面对如此大队强悍的人马,那几只狗也不敢叫了,四肢卧在地上,耳朵紧紧贴着脑袋。
细犬闻着味道追到罗二娘家,在她门前不停打转,段伏归当即命人拍门。
家里来了生人,罗二娘当然也睡不熟,她听到纪吟开门的动静了,也看到她离开时的背影,此时听到拍门声,只以为是她家里人追过来了,然而开门后她却傻眼了——来的竟是官兵!
他们个个骑着马,举着火把,气势汹汹,尤其是为首的那个,面容如铁,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竟叫人不敢直视。
此时引路的细犬窜进屋
中,摇着尾巴直奔卧房,四处嗅了嗅,高声吠叫了几声。
训犬师立马明白过来,朝段伏归禀告,“主上,夫人在此处待过不少时间。”
段伏归跳下马,大跨步朝里走去。
屋檐太矮,他身量又太高,进屋后甚至不得不微微躬着脖子,然而里面却没见到想象中的人。
不过三间陋屋,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元都第一时间将屋中院中搜了个遍,却没搜到人。
段伏归听了,却好似没有太意外,他坐到床上,隐约闻到纪吟身上残留下的些许香味,昨夜剥开她的衣裳,他在她颈间嗅到的就是这味道。
元都将罗二娘押过来,“你今夜是不是收留过两个年轻人,她们去哪儿了?什么时候离开的?”
罗二娘看到这等阵势,早明白过来纪吟身份不一般,说不定她说的话都是假的,可她又想起纪吟给两个孩子的饼,她眼神那么温柔,怎么也不像犯人。
她跪在段伏归面前,将头垂到了胸前不敢看人,“我没收留过什么年轻人,大人尽管搜查。”
“我倒是小瞧了她,才接触不到半日,你竟然就敢为了她说谎。”段伏归幽幽看过来。
罗二娘心头一跳,“大人明察,我真的没有……”
却在这时段伏归伸出手朝枕头拈了下,是根头发,光泽黑亮,是罗二娘绝不可能拥有的。
段伏归朝元都看了眼,他立刻明白过来了。
罗二娘的大儿子被抓了过来,元都拔出刀架在孩子肩上,对罗二娘道:“私藏要犯是死罪,你要是再不交代,你和你两个孩子就到地下去团聚吧。”
“不要!”罗二娘见他拿孩子威胁自己,再也坚持不住,低声哭求,“我招,我全都招。”
段伏归冷眼看着她。
“天色刚黑时我家里确实来了两个女郎,稍高的那个扮男装,稍矮的穿女装,衣着不似普通农户,说是一富户的女郎,父亲去世,继母要将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为妾,这才从家中出逃……”
听到这里,元都眼角一抽,下意识去看主上,他表情虽没多大变化,可元都跟他这么久早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他看出主上此刻必然十分不悦,眼神明显沉了。
逃婚,可不是逃婚吗?还是在新婚夜下药迷晕了新郎逃走的。
“那她们现在跑哪儿去了?”元都问。
“不知道。”
“不知道?”元都提高声音。
“我真不知道,我只看她开了门,趁着夜色离开了。”
元都回过头,“主上?”
然而段伏归却不似先前急躁了,他掸了掸衣摆,径自起身往外走去。
他们从北而来,包围了大半个村子,如今她唯一能逃的只有一个方向,段伏归看着不远处的山体轮廓,翻身上马,勒紧了掌中的缰绳,淡淡道:“走吧。”
纪吟没命地跑,哪怕知道段伏归已经追到这里了,她有极大概率被他抓回去,她还是要跑。
林子里的树枝挡住了稀薄的月光,四周黑漆漆的,纪吟脸上、身上不知被多少树枝划到过,也不知跌倒过几次,肺部更是要炸了般,然而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认命。
她就这样跑,然而下一秒,一道黑影猛地跃起,纪吟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
她没看清袭击自己的是什么东西,只闻到一股腥臭的口涎,以为被林中野兽袭击,正想反击,一翻身,正好对上一双冰冷嗜血的眼睛。
纪吟僵在了原地,整个人如坠冰窟,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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