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夭贰夭
丁鸢君原本对程蓁蓁究竟遗失了什么并不感兴趣,只是程蓁蓁的反应太过剧烈,她难免好奇地瞥上一眼。
黯淡的月光刚巧笼罩着,歪歪扭扭的针线,勉强把本子缝得结实,边缘有被翻得卷起的书页,还有不小心溅上的一点褐色药汁。
她对这本小册子可谓是再熟悉不过。
“还给我……”
爆发完最后一点力气的程蓁蓁半跌在地上,却仍固执地一点点朝着小册子的方向攀爬着。
这是她的炼丹传承!
这是她能够获得无数人追捧的缘由!
这是她至今仍能屈居高位的价值所在!
老天为什么要让她在今日败给过丁鸢君后,还要连她这独一无二的传承一并剥夺走啊!
她眼角慢慢蓄起泪水,眼看着指尖就要够到小册子,却被人抢先一步拾起。
裙边拂过草地,丁鸢君怀念地打开册子,熟悉的眉笔,熟悉的简体字,熟悉的一笔一划。
这是她昔日曾经遗失的炼丹笔记。
里面包含了无数她从无到有,一点点研究到透的心血,里面的内容详尽而细致,处处体现着撰写者想让这门丹道发扬光大的期盼。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熬到深夜,只为获得一个正确药草的配比,她想起自己的全部心血被人视作玩笑,彷徨不知前路,她想起自己怀揣着殷切期盼,希望在将来的一天,有位天资出众的修士可以重视起这份笔记,将她的研究造福于无数修士。
“这是我的传承!还给我!”
程蓁蓁已经没了力气,却还拼尽全力扒住丁鸢君的双腿,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
传承?
这就是修仙界所有人口口相传,人人疯狂求之不得,付出万千代价,却仍不能窥之一眼的炼丹大能上古传承?
一切瞬间在丁鸢君脑海中串联,她突然间有些想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她的期盼确实得到了实现,却是以一种格外畸形的方式。
确实有位天资出众的修士重视起这份笔记,不过却是将它视作私有,在修仙界形成垄断。
它甚至成为了某人攫取地位的帮凶。
丁鸢君随手将小册子丢在地上,这里面的内容由她撰写,她早就熟知于心,这本在外界被无数人疯狂渴求的传承秘籍,于她而言,不过是冗杂。
还在扒着丁鸢君裤腿的程蓁蓁,瞬间便如见到骨头的野狗,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将小册子重新揣到怀中。
“哦,对了。”望着逐渐平静下来的程蓁蓁,丁鸢君像是想起些什么,淡淡道,“小册子里的5章,记载的第三道丹方在比例上有所疏漏。”
“里面记载的春合花与蛇朱果的配比是三比一,但如果想加快它的见效时间,最好把比例调整为三比二。”
月色如水,泼到丁鸢君身上,分成了明暗两半。她平静地注视着卧在地上的程蓁蓁,一双眸子沉稳明亮。
原本不甚在意的程蓁蓁,心脏突然鼓噪得发慌,她急急忙忙翻到对应的章节,就着夜色查阅着。
蓦地,程蓁蓁仰头,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方才丁鸢君只是草草翻过,时间短暂,光线昏暗,她应该并不清楚里面究竟记载了什么啊!
“我自然知道。”丁鸢君朝拦着梁玉秋一行人的朱夙挥了挥手,她抬步,尾音飘散在风里,“毕竟这上面的内容,都曾是我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等等!”程蓁蓁蓦地扬声,“你为什要告诉我这个?!”
“为什么?”丁鸢君停下步子,索然无味地摇了摇头,“我只是不希望你,拿着有所误缺的丹药来救人罢了。”
这笔记由她昔日所写,她仍一日不曾懈怠,对上面的内容进行精进。程蓁蓁将册子奉作圭臬,沉溺于固有成果之中,如同只知答案不知解法的学生,只是试题稍一变通,她便束手无策了。
如今,这本册子落在谁的手里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她还在。
……
那晚的比试,并不只有程蓁蓁一行人在现场,因着可以得到秘境地图的传说,同样赶到此地的修士并不少。
程蓁蓁与丁鸢君对打时,他们全都躲藏在附近的灌木丛后,也因此,丁鸢君的一番话,他们全都听到了耳中。
刚开始,所有人都是怀着质疑的态度,毕竟,程蓁蓁唯一炼丹师的名头实在太过响亮,以往也不是没有人自诩炼丹师,可最后都是以惨败的形象收场。
“假的吧?什么人都能打起炼丹师的幌子了?加上那张不可思议的秘境地图,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吧!”
“可是程姑娘脸上的震惊做不得假,你敢发誓你能在那么段的时间内,把传承上面的内容记个一清二楚?”
有人开玩笑:“我本想说程蓁蓁修为比那丁鸢君高上不少,丁鸢君的话应该做不得数,仔细一想,程蓁蓁修为倒退,如今可是比丁鸢君还差上个一阶修为!”
可随着程蓁蓁威信的消除,怀疑的人也就愈发增多,几日前宗门大比的实证也开始赤裸裸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你们想想,为什么丁鸢君可以拿出那么多种类繁多的丹药,可程蓁蓁手中的丹药,永远只有祛毒疗伤、增扩筋脉的作用?”
“说起来,我想起前段时间的隆邱矿脉之争,青炎宗之所以能够获得矿脉的开采权,可全依靠了丁鸢君手中的丹药!”
“也对,前些日子程姑娘招募人手,我还纳闷她为什么不肯掏出那类恢复缺失灵力的丹药笼络人心,原来是因为她根本就不会炼制啊!”
又有人发出质疑。
“既然这炼丹之术本就是丁鸢君创造的,可她呆在元清宗这么多年,我怎么没有听到过一丝半点的风声?”
有人尴尬地笑笑:“不说别的,如果一位金丹修士,拿着莫名的东西让你吞食,你敢信他吗?”
有人掩饰地咳嗽几声:“我只是专心修行,这丁鸢君的修为太过不起眼,我也难以投诸注意嘛。”
不谈元清宗内许多修士的追悔莫及,丁鸢君便是炼丹之术开创者的说法,已经在秘境中大肆流传起来。
程蓁蓁的声望开始土崩瓦解。
而抱着求药期盼的修士,其心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
“程姑娘……”南佼担忧地看着前方踉踉跄跄的身影,自从那日与丁鸢君交战完毕后,程蓁蓁整个人的状态就变得不对劲起来。
她时不时陷入思考,走走停停,整个人精神也变得恍惚。
程蓁蓁摇摇头,她双目无神,却依旧在麻木地行走着。
丁鸢君吐露的事实实在太过惊人,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如同置身梦境。
怎么可能呢?
她不愿相信自己视作救赎的传承,竟是她昔日最瞧不起的人所书写。她更不愿意承认,在与丁鸢君的较量之中,她竟然在一开始,就已经输得彻底。
可是无数的事实摆在她的面前,再沉沦的梦境,都是要醒来的。
与无数修士擦身而过之际,她有听到他们的感叹,听他们诉说着炼丹师名头的易主,听他们吐露出对新式丹药的渴求。
她好像正在失去着什么。
某种即将要失去更多的预警在她脑内不断轰鸣,叫她日日不能安息。
程蓁蓁突然想起了此行出发前,许蔚交到她手中的东西。
他说,这东西可以在她濒临困境之时,牢牢地保护好她。
程蓁蓁与许蔚并无太多父女之情,她知道许蔚交给她的东西也是别有目的。
但她已经不想再思考太多了。
她迫切地需要做些什么。不管是对是非,只要有用就好。
这是她从踏入修仙界起,最坚信的信条。
程蓁蓁找了个借口,支开了围在她身边的众人,又寻了处僻静之地,从身上摸出一枚香囊来。
香囊朴实无华,就是上面的图案太过奇怪,看不出任何逻辑。程蓁蓁用灵力割开手指,捻动着香囊。
混合着未知物质的鲜血渗入泥土,地面逐渐变得松软,腐烂的气息开始升腾。
一点点黑气盘旋而起。
起风了。
……
须弥秘境中的比试并不像擂台上的大比,四大宗门对秘境掌控不多,自然也没有用于直播秘境内战况的水镜。
当然,某种方面来讲,这极大的利于四大宗门,毕竟,没了观察秘境内情况的水镜,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在比试中做手脚,而不被发现。
秘境中的比试持续时间并不短,大部分人仍固守在秘境的入口处,这也是为了及时救下于秘境中受到重创的宗门弟子。
漫长的等待太过无聊,有人难免想开些荤段子玩笑,只是视线移向还在首席台端坐的四大宗门主事人,已经飘到喉头的话立刻就被他咽了下去。
季阙之,董缮,温如许,胡修文,几位宗门翘楚正襟危坐,氤氲的灵气时不时在身侧环绕,竟是连这种时间都不忘修炼,不由得叫人心生佩服。
前些时日的剑拔弩张似是已被抹平,四人端坐在群首,竟是没瞧出半点憎恶的影子。
也对,许蔚的实力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其他三大宗门的人肯定不想打破暂时的宁静。
有人羡慕地叹息一声,也开始沉入修炼。
倏地,原本正襟危坐的季阙之猛然抬头,锐利的眼神直指秘境入口。
传送门处短暂的波荡在瞬间平息,一切似乎恢复如常。
季阙之却没有放下心来,他眉头紧蹙,细细回想着传送门的一切变化。
就在方才,他似乎从其中觉察到了一抹魔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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