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黎茉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她像是被剥了皮抽了筋般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上次她还能拖着羸弱的身体独自前往医院，这次，她是真的连睁眼都觉得要耗光她全部心力。

  梦境与现实交织，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清醒还是睡梦。

  混沌间，她好似听见了花茶的叫声。

  花茶，花茶她还没有喂，现在是什么时间她已经不能清晰分辨，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好久，花茶应该要饿坏了。

  她撑着身体从床上起来，步子比从泳池里游了千米后爬上岸还要沉重。

  她挪着步子下楼，寻了一圈，没有看见花茶。

  又拖着两只腿上楼，花茶也不在。

  本就汗涔涔的身上，冷汗又开始不住往外涌。

  花茶去哪了？

  她坐在床边冷静冷静再冷静，逼着自己想起花茶的下落。

  终于，在她感觉脑袋快要炸掉时想起来了，花茶在魏衍之家。

  恐慌感散去，她霍然倒下，双脚挂在床沿，人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中午吃完午饭，魏衍之便时不时拿出手机来看。

  黎茉每次回家后再来岳澜一定会联系他，问他想吃什么，亦或是告诉他她已经到了，总之一定会跟自己说一声，电话也好信息也罢。

  但是今天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他等了又等，不知为何，心里有点隐隐不安。

  到了下午两点，魏衍之点开家里智能锁App，发现黎茉并没过去。

  他没有再继续干等，直接拨通黎茉手机，然而电话并没有被接通。

  他耐心拨出五通电话，每一次都是等到彩铃响完自动挂断。

  魏衍之沉思片刻，拨通内线，把于祁叫进办公室。

  “你给黎茉打电话，现在就打。”

  于祁见他眉心紧蹙，神情郑重，虽心中疑惑，却没有多问。

  于祁打了三通，跟魏衍之拨出去的电话状态一样，无人接听。

  “你有林央央联系方式吗？有的话发给我。”

  “有的。”上次在私人飞机上，林央央就加了他微信给他发拍的照片。

  于祁点开林央央微信，她手机和微信同号，复制手机号，发给魏衍之。

  魏衍之一秒都没耽误，收到号码，立马就拨了过去。

  林央央估计在忙，铃声响了好久她才接通。

  林央央：【喂，您好，央美摄影，请问您是哪位？】

  魏衍之：【你好，我是魏衍之，请你现在帮忙联系一下黎茉，如果联系不上，麻烦把她家地址给我，我现在联系不上她，担心她出了什么事】。

  魏衍之简明扼要地说明现在情况，林央央先是一愣，继而连着“哦哦”两声挂断电话。

  这边电话挂断，那边林央央就拨出黎茉号码，若是往常黎茉不接她电话，她并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是今天魏衍不仅给她打了电话，还说了那么番话，她打了黎茉三通电话，前两通是无人接听状态，第三通显示已关机。

  于是，她丰富的想象力在这短短几分钟内谱写了一个又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故事。

  五分钟后，魏衍之再次接到林央央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听的出来她很着急：【魏总，我联系不上茉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您确定她在家吗？】

  魏衍之语调平稳安抚住林央央：【你先不要着急，我只是联系不上她有些担心，你现在把她家住址发给我，我先过去看一下。】

  林央央：【我也过去，你去了没有密码也进不去。】黎茉没有告诉魏衍之家里门锁密码，她也不好直接告诉他密码。

  电话切断，魏衍之收到林央央发来的黎茉家的具体地址。

  魏衍之到得很快。

  他敲门按门铃里面丝毫没有动静。

  他开始怀疑黎茉在不在家，但是既然人都已经到了门外，肯定是要进去看看。

  魏衍之在门外来回踱步，频繁抬起手腕去看时间。

  在他不知看了多少遍腕表后，林央央终于出现了。

  看见她人，他又下意识抬起手臂，看了眼时间，他从来没觉得十分钟如此漫长过。

  林央央很着急，她对着魏衍之略一点头，转身解锁推门，动作一气呵成。

  这是魏衍之第一次来黎茉家里，屋子很小，东西很多，不过这会他也无心关注黎茉家怎么样，这些只是进门后的最直观感受。

  他环顾一周没有看见黎茉人。

  林央央一边叫着黎茉名字，一边抬脚往楼上走。

  魏衍之看到林央央上楼，才发现还有二楼。

  他旋即跟上。

  林央央和魏衍之才到卧室门口，就看见了躺在那的黎茉。

  她还维持着之前双脚立在地上，上半身横躺在床上的姿势，脚边还有呕吐后没来得及收拾得秽物。

  进入房间，看见床上的人像是才从水里被捞上来的，浑身湿透了。

  她脸苍白，脸颊上又嵌着两块不正常的红。

  林央央看见这幅场景，吓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茉莉，茉莉，你别吓我，你这是怎么了？”

  黎茉完全没反应。

  魏衍之起看见黎茉的那一刻，心蓦地下沉，但是他表现得比林央央镇定得多。

  他大步上前，手背在黎茉额头上探了探，“好像有低烧，我现在要带她走。”

  说完，也不等林央央反应，直接拦腰将人抱起，转身，余光扫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把她手机和充电器带上。”

  林央央后知后觉，过去拿手机和充电器，随即小跑着跟上。

  黎茉被人抱着，魏衍之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她感觉自己像在坐过山车，晕眩感袭来。

  她使劲睁开眼，映入眼帘就是魏衍之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魏衍之。”她鼻音很重，呢喃着唤了声。

  “嗯，是我，不舒服就不说话，我带你先去医院，很快就没事了，别害怕。”魏衍之目光柔和睨着黎茉，脚步却未有半分减缓。

  黎茉不知道听没听进魏衍之的话，脑袋小幅度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抵在魏衍之胸膛再次阖上眼。

  魏衍之的车在地下停车场，到了车边。

  林央央帮他打开后座车门，他弯腰坐进后排，林央央则上了副驾驶。

  魏衍之双手环抱黎茉的姿势角度与开始抱她时几乎一样，只是从站着变成了坐下。

  林央央从后视镜偷偷看了好几眼，男人面色冷沉，黎茉倚坐在他腿上，他双手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未曾变过。

  如此僵硬的魏衍之，林央央第一次见。

  一路上，魏衍之会时不时催司机：“开快点。”。

  可是黎茉一皱眉，难受地扭动，他又会不耐道：“开慢点。”

  林央央瞄了眼司机，*有点同情他。

  司机看似淡定听从指挥，时快时慢，实际浑身在冒汗，不比躺在后座的病人流汗少。

  车子停在卓安医院门前，于祁早已安排好，魏衍之抱着人直接上了住院部顶层的VIP病房。

  已经有好几名医生在病房等候，第一时间给黎茉做了各项检查。

  挂上吊瓶，林央央待在病房陪着黎茉，魏衍之跟着医生出去。

  “她怎么回事？”

  医生犹疑着道：“她体温并不算高，有一点点低烧，看症状应该不是流感，具体我们要做进一步检查。”

  黎茉挂水中途突然开始呕吐，医生护士忙活一阵，才逐渐平稳下来。

  一瓶水挂完，黎茉情况有所好转，她睡醒时，窗外月亮高悬于空。

  医生和黎茉稍微聊了几句，便让她休息出去了。

  “茉莉，你这是怎么了？”

  黎茉蔫蔫的，“可能是受凉了。”

  “魏衍之呢？”

  林央央见她说话还是有气无力，没再找着她说话：“刚刚出去接电话了，你还是休息会吧。”

  魏衍之是突然从公司离开的，很多工作都没处理，他出来时就把手机调成静音，这会儿得空看了眼手机，已经有了多通未接来电。

  他出去回拨了几通电话，看见医生从黎茉病房出来，结束通话，他直接去了医生办公室。

  “魏总。”医生才回办公室坐下喝口水，门就被魏衍之推开，他蹭地起身打招呼。

  “嗯，她到底怎么了？”

  “病患各项指标都正常，刚刚也和她简单聊了几句，她像是受到刺激或惊吓引起的应激性创伤综合症。”

  “刺激？惊吓？”魏衍之眉头紧皱，语含质疑。

  “是的，患者应该是被什么人或事刺激到了。”

  “那要怎么治。”魏衍之再次逼问。

  “这主要是心理上的疾病，你们家属，”医生说完觉得不对，话音一转：“病患家属要多陪伴，尽量顺着她，最好去看一看心理医生，进行干预。还有就是要对生活方式进行调整，规律作息，注意一定要多休息，不能劳累……”

  医生一番话后，魏衍之陷入沉思，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目前不敢问，怕刺激到黎茉。

  魏衍之没再和医生多说，转身出去。

  魏衍之再次回到病房，黎茉仍然闭着眼，她眼皮跳动，应是醒了。

  林央央听见身后动静，一扭头就看见魏衍之。

  “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这边有我，不用担心。”

  林央央才张开嘴准备说的话竟就这么被魏衍之说出来了。

  黎茉听见魏衍之声音，缓缓睁开眼。

  “怎么样？好点没。”

  “嗯。”

  “想不想吃东西？”

  黎茉微微摇头。

  魏衍之又看向林央央，“林小姐，司机在楼下等你，麻烦你先去黎茉家里一趟，我已经安排好人过去打扫卫生，你去开下门，顺便帮她收拾一些衣物和常用的生活用品给司机带回来，她衣服都很轻薄，记得找几件长袖外套和长裤。”

  找保洁应该是为了去清理黎茉的呕吐物，林央央有些惊讶魏衍之的细心，她都没想起来这些事。

  魏衍之见她发呆不回话，又问道：“林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林央央先点头，又迅速摇头，“没有，没有，我现在就去。”

  林央央和黎茉说了两句话准备离开，黎茉柔声对她道：“央央，别告诉我爸妈还有阳阳，也别和老冯说了，别让他们担心，我挂两天水就好了。”

  “可是，”

  魏衍之及时截断林央央即将出口拒绝的话。

  “她不想他们知道，你就别说了，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林央央叹了口气，点头，转身离开，去了万曜城。

  林央央走后，魏衍之在病床边坐下，他没有问黎茉发生什么事，只静静陪在黎茉身边。

  窗外落日余晖洒在病床一角，屋内静谧安宁。

  黎茉时不时睁眼看他，见他端坐在一边，遂继续阖眼休息。

  晚上，于祁送饭过来，魏衍之没说话，只眼神示意他把饭放下。

  于祁轻手轻脚留下饭，带上门离开。

  于祁走后不久，魏衍之起身到桌边，拿出食盒，开盖看了眼菜色，踱步回到床边，弯腰靠近黎茉。

  “黎茉，还在睡吗？”他声音很低，低到身边有第三个人都不一定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黎茉缓缓睁眼。

  “想不想吃点东西？”

  “不想吃。”

  “我喂你。”

  黎茉望着他，纠结半晌，还是摇头，“吃不下，吃了还是会吐。”

  魏衍之沉默睨着她，那么爱吃的一个人不想吃饭，应该是真的吃不下。

  “那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人去买。”

  “没有。”

  “好，那就先不吃，想吃了随时告诉我。”

  黎茉点头。

  晚上九点多钟有护士过来送药，推门进来，就看见魏衍之直直坐在那。

  魏衍之没抬头看，否则就会发现一天来送几次药，每次进来的护士都不一样。

  而来送药的护士们也发现了，这个男人几乎不玩手机，她们每次进来查房，他都端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床上阖眼休息的女人。

  “要把病人叫醒，让她吃药。”护士被房间氛围感染，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

  魏衍之点头，“放在这，我马上喊她。”

  护士放下药离开。

  魏衍之再次轻声叫黎茉，这次黎茉睡着了，魏衍之叫了好几声才把人唤醒。

  “吃了药再睡。”

  说罢，他俯下身，一只手穿过黎茉后脖颈，将人稍微带离枕头，另一只手喂她药和水。

  吃完药，黎茉躺下，“魏衍之，你回去吧，我这边也没什么事，你在这也没用，反而休息不好。”

  魏衍之不回她的话，问她：“你饿不饿？”

  “不饿，你回去吧，不放心的话给我请一个护工就好。”

  “司机把车开走了，我走不了。”

  这也算理由？不就是打个电话的事？黎茉眨巴着眼看了他片刻，“你不回去，猫粮够花茶吃吗？”

  “原来你让我回去不是担心我休息不好，是怕你那只猫没人管。”

  “当然不是，担心你休息不好是真的，怕花茶饿着也是真的。”

  魏衍之勾起唇角，帮她掖了掖被角，“放心，它不会饿着的，那款喂食器有监控功能，我手机能随时监控，猫粮要是不够我会让于祁跑一趟。”

  黎茉放心，“你晚上怎么睡？”

  魏衍之摇头，“你不用管我，我一个健康的人还用得着你一个病人操心？”

  魏衍之当天晚上是在单人沙发上半坐半靠着睡一夜的。

  黎茉醒来时才早上五点，她翻动身体，就看见窗下男人伸着长腿，斜倚在沙发上，仰着脖子双眼紧闭，那姿势看着就难受。

  他就这么睡了一夜？她凝着他良久，暖意在心里蔓延。

  魏衍之一夜都没怎么睡，直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脖子仰的时间长，开始酸麻难忍，他僵着身子醒过来，右手在后脖颈上揉捏片刻才恢复正常。

  视线落到病床上，黎茉正睁着双眼睛看着自己。

  “怎么了？是不是饿了？”声音暗哑，他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想吃什么？”

  “我不想住院了，我们回去吧。”

  魏衍之怔了怔，起身走到黎茉身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感觉今天好多了，也没什么检查要做了，住哪都是住，回岳澜照样可以挂水吃药。”

  “不回。”

  “为什么？”

  “你不吃东西身体恢复得慢，在家里万一有什么事没有医院方便。”

  黎茉明白，这是在跟自己谈条件呢，不吃东西就不回。

  “行，回去我就吃。”

  魏衍之轻挑眉梢，“说话算话，你饿自己一顿，我就饿你那猫一顿。”

  还威胁上了，这是自己给他送了个人质，不对，是猫质。

  九点多，司机就到了楼下。

  魏衍之从昨天司机带回来的衣服里找出外套和一条长裤。

  他扶起黎茉要帮她把外套穿上。

  黎茉觉得有些别扭，“我自己可以穿。”

  “嗯，伸手。”

  黎茉无奈，只能乖乖伸出左手又伸右手，上衣穿完要换裤子。

  黎茉忙道：“裤子我自己来就好。”

  “你等下，马上护士过来帮你穿。”

  “真的不用，我……”

  护士恰巧推门进来，打断黎茉接下来的话。

  黎茉鼓着嘴，幽怨盯着魏衍之，魏衍之轻抚了抚她脑袋，“不用不好意思。”又扭头对一旁护士道：“麻烦你了。”转身，让护士帮黎茉换裤子。

  黎茉哪能真让人帮自己穿裤子，只稍微让护士搭了把手。

  她换好衣服，靠坐在床头，看着魏衍之忙前忙后收拾东西，昨天来的匆忙，也只住了一夜，东西不算多，很快收拾完，魏衍之又到她床边坐下。

  “不走吗？在等什么？”黎茉有些疑惑，东西收拾好了，她也依着他穿了衣服，怎么还不走。

  “等下于祁，他很快就到。”

  黎茉以为于祁来有什么事，没再多问。

  须臾，于祁过来，魏衍之把收拾好的一包东西递给于祁，于祁接过。

  他走到黎茉身边，弯腰，将人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