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话一出口,玄奕方觉不妥。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他想收回那句话，已然来不及。

  “当然想。”碧清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当然想与你们一同生活在妖界。”

  没有敷衍,没有奉承，是打心底发出的肺腑之语。

  “真的？”玄奕喜出望外地问着。

  碧清点头。

  不等玄奕欢喜,心中的一点雀跃随着碧清面露难色,瞬间褪去。

  “我是很想在妖界生活,可……”

  碧清难为情道：“妖界的饮食我实在难以适应。”

  不是生肉就是蝎子糕,哪怕现在稳定下来，那些肉也都是简单用火烤一下。

  外表看上去倒是熟了，可里面还是生的。

  碧清实在下不去口。

  “不单是这个，最重要的是我在妖界与凡人无异,就算你们有心照顾我，我也会不自在。时间久了，难保大家不会对我有意见。”

  碧清道：“水源没能彻底净化,妖界依旧会迎来动荡。我不想因为我一个人,拖累大家。哪怕你不在乎，大家不在乎。”

  “玄奕,我无法心安理得地留在此处。”

  碧清这样说,反倒是叫玄奕忐忑不安的心归为原位。

  “是我考虑欠佳。”

  玄奕手指一勾，取了桌上的茶壶,斟满碧清手中的茶盏：“方才听你讲述那些事，只想着让你栖身在此,得处安稳。想着你来妖界与我们一起生活，即便将来天界发觉你消失不见，就算寻到妖界也无济于事。”

  手腕一转,茶壶平稳地落回桌面：“我却忘了，以我的能耐，无法保护好你。”

  玄奕淡淡道：“碧清，你权当我没提过这件事吧。”

  他已经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尽管无法实现，玄奕依旧喜悦。

  至少抛开那些无法抗拒的因素，碧清情愿与他一起生活。

  如此，足矣。

  碧清不懂玄奕心中的百转千回。

  她只知道玄奕说“权当没提过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无数只小手抓挠。

  是她从未有过，体验过的感觉。

  很陌生。

  碧清忍不住去想，倘若有朝一日，自己能在妖界随意使用灵力就好了。

  这样自己想去人界生活，就去人界生活。在人界待腻了，就跑到妖界来与玄奕在一起。

  碧清喝下茶盏中尚且温热的茶水。

  随着茶水下肚，不切实际的想法被碧清抛到九霄云外。

  近在咫尺的事还没解决，碧清问道：“玄奕，我们要去看看那簇紫藤花如何使用吗？”

  玄奕看了一眼窗外高悬的太阳，道：“先休息片刻，等下吃过午饭再研究也不迟。”

  “有果子吗？”碧清问道。

  回想起上次碧清吃了果子，酸得像麻雀一样在屋中跳脚，玄奕站起身往屋外走：“妖界果子实在太酸。我去给你弄些熟食过来，顺便将得来的陨铁交给燎影。”

  玄奕出了屋，先去寻找燎影，见燎影与那只摔断脊柱的狼妖坐在一旁，给明珠打下手切肉。

  玄奕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很快，面颊上的神情恢复如常，沉下声道：“燎影，我有事劳烦你。”

  玄奕冷不丁地出现吓得三人身子一抖，看到自家王上前来，三人眼泪汪汪地唤道：“王上！”

  玄奕看到那只狼妖站起身，按住他的肩头，关心道：“何时恢复的？身上可有不适？”

  “前几日，是墨决大人治好的。”

  那狼妖感激道：“没有不适，身体与之前一样灵活！”说着，他落下几滴泪。

  玄奕拍拍他的肩：“恢复就好。”抬眼看向燎影。

  燎影当即放下手中的刀，问道：“王上有何吩咐？”

  “帮我打一把刀。”玄奕掏出陨铁交到燎影手中，“与之前那把一样即可。”

  燎影打量着被自己捧在掌心的陨铁，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王上真是厉害！竟能寻到一模一样的造刀材料！”

  “寻得此物乃是沾了碧清的光。”玄奕催促道，“快去，三日后交给我。”

  事不宜迟，燎影顾不上帮明珠，捧着陨铁一溜烟地跑去锻造台。

  玄奕取了燎影放在一旁的刀，切下一小块儿带着一点肥肉的生肉，扎在刀尖上。

  在人界与碧清一同吃饭时，他曾亲眼见到碧清挑出一块儿肥肉多瘦肉少的肉块儿，扔给小驺吾吃。

  他捻了一点妖力燃出一团火，将那块儿生肉靠近火焰，不紧不慢地烤着。

  片刻后，生肉血色尽退，“滋滋”冒着油，向外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明珠与那狼妖馋地吞了下口水。

  “你们想吃可以自己烤。”

  烤好的肉被玄奕放到骨碗中，他又切下一片，重复着方才的举动：“阿决已用隐息符隐去位置所在，这几日可以放心地生火。”

  “多谢王上！”

  明珠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与那狼妖一同生火。她切了一指厚的肉块儿，架在火上烤。

  玄奕一连烤了几片肉，托着用妖力温着的骨碗，前去找碧清。

  “好香啊！”

  墨决循着肉香气前来，看到自己哥哥手中托着的骨碗，伸手要去接：“这是给我的吗？！谢谢哥哥！”

  “明知故问。”

  玄奕向后退了半步，躲开墨决伸向骨碗的手：“想吃自己烤。”

  墨决哼了一声，不满道：“哥，你不能有了碧清仙子就忘了我！我们可是亲兄弟！”

  “我与她所能相处的时日，与你相比，转瞬即逝。”

  “哥……你这是……”

  “没什么。”

  玄奕随口敷衍，与自己弟弟的侧身而过：“碧清已经过得够苦了，这几片肉你别与她争。”

  妖界不似天界那样安逸，但墨决自出生便被自己护着，远比在天界孤苦伶仃的碧清幸福千百倍。

  有自己撑腰，族中没人敢欺负自己心脉不全的弟弟。

  玄奕不自觉地拿二人相比较，更是心疼碧清的遭遇，忍不住想对她好些。

  再好些。

  墨决一愣，追上自己哥哥的步伐：“我开玩笑的！哥，你千万别当真！”

  玄奕瞥了他一眼，道：“好好研究那簇紫藤花如何使用。”

  墨决道：“这事儿我交给琉雀了，她比我在行。”

  “你竟向她开口请教？”玄奕挑眉，“你真的是阿决？”

  “……偶尔！”

  “我看是时常吧？”

  “哥！你可不能乱说！”

  瞧着自己弟弟心急的模样，玄奕心情大好，拖着盛着烤肉的骨碗回了屋子，却瞧见碧清抱膝坐在门口。

  玄奕走上前，扶起碧清：“碧清，你坐在这干什么？”

  “我想打水洗把脸。”碧清起身，“屋中没有水盆，我又不想你回来的时候，看到我不在，干脆出来透透气，顺便等你。”

  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烤过的香气，碧清鼻翼翕动，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哥哥亲自给碧清仙子你烤的肉！”

  墨决从玄奕身后冒了出来，笑道：“他都没给我亲自烤过！”

  “烤肉？”碧清问道，“你们可以生火了？”

  “就这几日，不打紧。”

  怕碧清多思，玄奕解释：“阿决用了隐息符，又加了结界，不会引来其他妖族。”

  将手中的骨碗送到碧清面前：“这几日你都不曾好好吃过饭，妖界食物于你而言又难以下口。先吃几片烤肉垫垫肚子，等研究完紫藤花如何使用，我们再去人界吃些你爱吃的。”

  碧清接过骨碗，掌心一片温热。

  她看着骨碗中那几片外焦里嫩，火候正好的肉片，抬头看向玄奕。

  玄奕见碧清没有动作，眉头拧成一条线：“可是不喜欢？阿决，去看看琉雀那……”

  “不是！”

  碧清急忙打断玄奕的话，悄声提醒道：“没有筷子呀……”

  玄奕僵在原地一瞬，变出一双木质的筷子，交到碧清手中。

  碧清接过筷子，夹了一片，在玄奕期待的目光下，送到口中仔细品尝。

  到底与人界所吃的肉口感不同，碧清嚼了好一阵才咽下。

  好吃是好吃，就是嚼起来太费劲。

  尽管两腮嚼得微微发疼，碧清还是笑着夸赞道：“好吃！玄奕你真厉害！”

  玄奕肩膀微沉：“喜欢就好。”

  一旁的墨决憋笑到身子都在发抖。

  自己哥哥紧张到筷子都忘了拿，这样粗心的兄长，他还是第一次见。

  还有为了不辜负自己哥哥的好意，硬是说喜欢的碧清仙子。

  他们二人还真是般配！

  “什么事如此好笑。”玄奕面无表情地询问墨决，“不如给我讲讲。”

  墨决捂住自己的嘴，挡住自己扬起的嘴角：“没有没有！哥，碧清仙子不是说想洗脸？我去琉雀那拿点她做的香粉，说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他轻轻撞了下自己哥哥的肩膀：“还不快去找个水盆？女儿家脸皮薄，你总盯着她看，她哪里好意思吃？”

  玄奕得意地看向墨决：“我们二人在人界日日同桌吃饭。”

  墨决：“……哥，你这炫耀我可就有点看不懂了。”

  “我不过是在陈述事实，何来炫耀？”

  玄奕继续道：“既然要去拿香粉，顺手再去拿个脸盆给碧清。你身体恢复得不错，净化水中秽气这事就交给你。净化一事千万上心，免得碧清碰到不干净的水皮肤溃烂。还有……”

  “我这就去！”

  眨眼的功夫，墨决就消失在二人面前，生怕自己的哥哥再安排自己做些什么。

  碧清笑笑：“玄奕，你这样逗墨决公子，是不是有些过火？”

  “做这点活累不到他。”

  玄奕反应过来二人站在屋外，道：“我们进屋等吧。”

  碧清捧着骨碗，随着玄奕进了屋，像是在人界时那样坐在桌前。

  屋中只有他们二人，这样的场景碧清早已习惯，她闷头吃着玄奕亲手烤的肉。

  这肉嚼起来实在费力，碧清吃了两片便撂下筷子，没有再动。

  怕辜负玄奕的一番好意，也怕浪费难得的熟食，碧清夹起一片肉送到玄奕嘴边：“我光顾着自己吃了，忘了你亲手烤的肉你自己都还没尝呢！”

  玄奕瞧着嘴边的肉，犹豫一瞬，问道：“碧清，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