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碧清扶着树干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到站在不远处安然无恙的玄奕，悬着的心勉强收回肚中。

  脚背上微微发痒，碧清低头一瞧，慌忙甩飞黏在鞋面上的幼虫。

  她跑到梦迟身前，柳眉倒竖：“你说得好听！不能飞行不是还有腿？你不想办法安置你的族人，反倒去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事！你说玄奕是榆木脑袋，我看你才是！”

  “你一个高高在上的神能懂什么！”

  梦迟面带血渍的脸庞妖冶又狰狞：“流离失所、东躲西藏的日子，你可曾体验过？！每日醒来都要面对族人离世的心情，你可曾知晓？！一切的一切都因你们而起，最终承担后果的却是我们！我们何其无辜？！”

  梦迟的控诉，一声高过一声，他将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在碧清身上。

  听得碧清面颊微微抖动，气得她腹部绞痛。

  “闭嘴！”

  碧清满腔怒火地一吼，吓得梦迟一愣，也吓得身旁毫无防备的玄奕一个激灵。

  “你不想着如何改变现状，却对着我无病呻吟！”

  碧清压住泛疼的腹部，骂道：“活该你被那盗籍骗得团团转！生存之法如此之多，独行、合作、暂时依附你皆可选择！但你固步自封，原地打转！简直愚蠢至极！”

  “我就是愚蠢！”

  梦迟近乎癫狂地笑道：“我就是愚蠢！愚蠢到为了活着，适应暗无天日的妖界！愚蠢到为了活着，吃同族滋养的树叶！”

  “每每吞下一片树叶，眼前就会闪过死去同族的记忆……许多族人为此饱受折磨逃离林间！”

  “你以为我不想带着族人离开吗？！那些离开林中的蝴蝶无一例外，都没有回来！死了……他们都死了……”

  “而你！”

  梦迟怨恨地瞪着面前的碧清：“罪魁祸首！凭什么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

  “真是疯子！”碧清懒得再去看梦迟一眼，不再与他争执。

  有些话，估计除了玄奕，自己就是说上千万遍旁人也不会信。

  不信，为什么还要费口舌去解释？

  玄奕恢复往日副淡然的模样，对着梦迟道：“给你个离开的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碧清与梦迟双双错愕。

  碧清先一步回过神。

  相同的位置，不同的境遇，同样的目的。

  与玄奕很像，却又不像。

  碧清眉头一拧，眉宇间浮上一抹嫌弃之色：玄奕远比梦迟强千百倍！

  梦迟动容一瞬，恢复如常。他俨然不会信玄奕的话，发出一声讽刺的笑，脖子一横：“你杀了我吧！”

  “你倒是有骨气，不过——”

  玄目光移向远处飞舞的几只蝴蝶，掌心凝聚妖力：“我要用这些蝴蝶开刀，让你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只一只死在你面前。”

  “你休要动他们！你！啊……”

  梦迟话未说完，蓝色妖力自他眼前划过。

  梦迟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玄奕看到身旁的碧清闭着眼，缓下声道：“我们回去吧。”

  他一顿，关心道：“手……可还疼？方才没顾得上看你。”

  “没事，一点小伤，很快就好。”

  碧清想到来时满地的幼虫，汗毛倒立。她看向玄奕，期待地问：“我们……还要路过来时的地方吗？”

  手臂被人抓住，身体随着适中的力道向前倾，撞上令人安心的背脊。

  碧清愣神的功夫，已经被玄奕背在背上。

  强劲有力的手臂穿过碧清的膝盖下方，玄奕将人往身上掂了掂：“你身上手上都有伤，等下回去我吩咐明珠帮你检查，免得感染。”

  颈间环上女子酥软的手臂，似有若无的清香自身后飘出，划过玄奕的鼻尖。

  玄奕的喉结滚了一滚，不太自然地叮嘱道：“抓紧，别掉下去。”

  “玄奕。”

  碧清指着被横刀钉在树干上的梦迟：“他怎么办？留他在这吗？”

  “带回去。”

  ——

  玄奕背着碧清回到族人休息的地方，迎面撞上步履匆忙的墨决。

  玄奕叫住自己的弟弟：“阿决，你要去哪儿？”

  墨决看到二人平安无事，满腹的担忧转做调侃：“我不过起来走走，等着哥哥回来给我讲英雄救美的故事。”

  “蝴蝶妖比英雄救美更有意思。”

  玄奕侧身让出一条路，将被妖力化作绳索捆的结实的梦迟推到墨决眼前。

  墨决看到满身伤痕的梦迟，故意咂嘴道：“伤得这么重，怕是没救了。”

  “怎么会？”伏在玄奕背上的碧清急声道，“玄奕来时特意帮他止过血！”

  “真死了就找个地方埋了他，不枉大家同为一世妖物。”玄奕背着碧清前去寻明珠，“阿决，看好他。”

  墨决一笑，瞄了一眼双目紧闭的梦迟，带着他走向深处。

  不远处，一只停在树叶上的黑色蝴蝶扇着翅膀，悄悄飞往墨决的方向。

  小狼崽们在结界中嬉闹，见墨决领了个陌生人前来，好奇地凑到结界边缘去看。

  阿九问道：“墨决大人，你从哪里捡了个大姐姐回来？”

  “是大哥哥。”

  墨决扶着梦迟的肩膀让他靠在树下，笑道：“阿九，我给你们变个戏法如何？”

  小狼崽们一听有戏法看，顿时来了精神，一个挤着一个，满眼期待地看向墨决。

  墨决笑笑，将妖力凝聚在指尖，幻化出一只淡蓝色的蝴蝶，扇动翅膀停在他的指尖。

  “是蝴蝶！”结界中的小狼崽们兴奋地喊，“我有好久都没见过蝴蝶了！”

  淡蓝色的蝴蝶飞离墨决的指尖，萦绕在一只黑色的蝴蝶周围，不经意地将它框在其中。

  黑色的蝴蝶慌乱地扑腾，试图逃离。

  但为时已晚，她被淡蓝色的妖力推着带到墨决面前。

  结界中的小狼崽们从未见过黑色的蝴蝶，有的伸着脖子，有的一蹦三尺高，有的上蹿下跳甚至想冲出结界，只为看清那蝴蝶是真是假。

  “我也有很久没见过蝴蝶了，就是黑了点。”

  墨决对着停在指尖的蝴蝶一笑：“真是怀念。”

  ——

  梦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身上像是压了块儿巨石一般无法动弹，右肩更是疼得像是有火在烧。

  眼皮沉得厉害，他抬了几次都未能睁开，便不再挣扎。

  “碧清姐姐，你方才去哪里了？”

  “阿九，你怎么知道我离开过？是墨决公子告诉你的吗？”

  “不是！我听到结界外有动静，起来看到碧清姐姐你在树旁转了好几个圈，对着一棵树自言自语。碧清姐姐，你是中了蛊惑之术吗？”

  “……我、我那是梦游！才没中什么蛊惑之术！”

  碧清局促地解释着，却听到“扑哧”一声，像是在嘲笑她。

  碧清拧眉，不高兴道：“你醒了？”

  梦迟没理会碧清的发问，休息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

  “王上……”

  右肩传出怯怯的声音，梦迟猛地惊醒。

  梦迟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还被束缚着，他便开始挣扎，由着肩头的血向外渗：“怎么跑过来了？！是他们抓你来的吗？”

  “这只蝴蝶为了救你，跟了我们一路。”

  玄奕看都不看梦迟一眼，托着骨碗递到碧清面前，又掏出一块儿蝎子糕给她：“昏倒前的提议，你可有想清楚。”

  “王上……”

  那只蝴蝶哭道：“你们的话我们都听到了，你不用管我们，你随他们一起离开吧……”

  “说什么胡话！我怎可弃你们而去！”

  梦迟的低斥惹得那只蝴蝶哭得更凶，那只蝴蝶抽嗒嗒道：“王上，你就随他们出去吧！若是、若是你随他们出去能寻到其他办法，让大家不再吃那些叶子，我们也能多活些时日……”

  “吃叶子会短命？”

  碧清捧着骨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无视着玄奕手中的蝎子糕：“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玄奕眉心微皱，收回那块儿蝎子糕。他递给碧清一个眼神，转身前去结界中，照看小狼崽们。

  碧清笑笑，极有耐心地等着梦迟与小蝴蝶回答。

  那只蝴蝶纠结须臾，悄声道：“我们吃了叶子会看到死去同族的记忆，日子一久很多人都经受不住这种折磨，变得疯癫，最后一头撞死在树上。”

  “与他们说这些做什么！”

  梦迟打断那只蝴蝶的话：“今日你们不杀我，他日我定当找你们报仇雪恨！”

  眼前突然多了一只骨碗，清爽的气息迎面而来。

  梦迟呆愣在原地。

  自己有多久没闻到过干净水源的气味了……

  “这是玄奕用妖力净化过的水源。”

  碧清白皙的手指贴着水面点了一点，染起一滴水珠，送到停在梦迟肩头的那只蝴蝶面前，温声道：“很干净。”

  那只蝴蝶强忍着诱惑，扭过头不去看那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梦迟嘴唇紧抿，神情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位神族女子。

  “你明明很想接受玄奕的提议，为何要违背自己的意愿？”

  碧清寻了一片叶子用衣角擦拭干净，卷成一个杯状，分了些水倒在其中送到梦迟的嘴边。

  梦迟迟迟不肯张开嘴，碧清叹道：“我方才喝了那么多口，里面若是真的有毒，我肯定第一个出事。”

  她耐下性子劝道：“玄奕耗费妖力净化的水，又怎会下毒糟蹋？”

  梦迟张开嘴想反驳，碧清趁机将叶子送到他口中。

  梦迟嘴唇上一凉，一股甘甜涌入口中，顺着他的喉咙滑入腹中。

  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梦迟吸了下鼻子，乞求着眼前人：“给这只蝴蝶留些吧，她出生至今都不曾喝过如此干净的水。”

  碧清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将叶子中的水全部喂了下去，抱着怀中的骨碗道：“水源金贵，你想我留给那只小蝴蝶喝，就告诉我与玄奕为何不肯离开树林。”

  “你若是不想说，我不会强求。”

  碧清起身走向为阿九梳理毛发的玄奕，口中念叨着：“反正你喝过干净的水了，你不亏。就是可怜这只小蝴蝶，她可是一口都没喝过呢！”

  半晌，梦迟沉下声道：“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