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者:渔歌颂晚
京中表面平静无波,但实则人人各怀
鬼胎。
闵时安以雷霆手段整治了一批不安分的谢家人,这才彻底放松,盖上了她久违的蚕丝被褥,睡了个昏天地暗。
再次睁眼时,她脑袋昏沉,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主子,今日又送来了一批贺礼,您要过目吗?”
闵时安回过神来,惊觉又是一年生辰将至。
“不必了,放库房罢。”她有些倦怠,挥了挥淡声应道。
三日后是夏历七月二十六。[1]
也是她的十七岁生辰。
旁人送的礼物无外乎是一些金银器物,没什么新奇的,因此大多情况下她看都不会看一眼,便叫人丢去库房落灰。
她素来只在乎母后和汀兰等几人的贺礼。
闵时安脑海中浮现那次意味不明的吻,指尖不自觉蜷缩,转瞬便恢复了常态。
今年,她在意的贺礼又多了一份。
当然,远不止是贺礼。
更是送贺礼的人。
她现在其实有些故意避开宋晏晅,在绥阳时整日精疲力竭,心底那些刚发芽的情愫便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好巧不巧,又一丫鬟来报,在门外扬声道:“主子,宋大人求见。”
说是求见,人其实已然等候在门外。
闵时安挑了挑眉,这宋晏晅有什么仙术不成?怎得心中刚想起他,人便来了。
她将人带到书房,一路相顾无言。
直至她合上书房门那一刻,转身却与沉香撞了满怀。
她抬眸望向宋晏晅,推了推他的肩膀,轻声道:“你又要掐我不成?”
“不是。”
话落,宋晏晅的手指微动,摩挲着她的后颈,她下意识瑟缩脖子,却被宋晏晅用力一带,彻底撞入了他的怀中。
“时安,我可以吻你吗?”
闵时安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一步反应,胳膊环上了他精壮的腰身,而后她的下巴被冰凉的手指挑起,一个吻落了下来。
不同于她那时的轻吻,宋晏晅的吻极具侵略性,像是猎人撕开了无害的伪装,而她就是被盯上的那个猎物,被动承受着一切。
她半阖着眼睛,沉溺其中,一时竟忘了呼吸。
“时安,我为你备了一份大礼。”
她大口喘着,急促地汲取着空气,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意识朦胧间她听到宋晏晅继续说着。
“明日你便知晓了。”
闵时安好半晌才彻底清醒,鼻尖的沉香气息始终挥之不去,她轻咳一声,对上宋晏晅含笑的双眼,道:“生辰礼?”
“嗯。”
她睫毛轻颤,直直盯着他,道:“宋晏晅。”
宋晟弯了弯嘴角,应道:“怎么了?”
“你亲了我,要负责的,你要娶我。”闵时安也不扭捏,她坦然道。
宋晟闷笑一声,哑声道:“不是殿下先招惹的臣吗?”
不等她反驳,他接着温声道:“殿下。”
“待你得偿所愿那日,等你来娶我。”
闵时安怔了怔,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从未在宋晏晅面前掩饰过野心,或者说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他能知晓她想要什么,这并不令她感到意外。
“宋晏晅,那你呢?”
她这话问得亳无厘头,但宋晏晅听懂了。
“殿下,你想要的一切,臣都会满足殿下。”
“不管是皇位,还是臣,都理应是殿下的。”
“时安,放手去做吧。”
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像是长辈在诱哄晚辈,语气带着几分鼓舞几分蛊惑的意味。
闵时安眼眶微红,她知晓这条路有多么不易,宋晏晅能如此承诺,她也不是铁石心肠,又怎能不为之动容。
但她同时也在心中警告自己,爱是虚无缥缈的,充满了未知,只有权利才是实打实的,她必须要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二人又闲聊片刻,送走宋晏晅后,闵时安去了显阳殿。
恰巧闵时乐和玉玲珑也在。
“安儿,瘦了。”谢庄婉对她的离京壮举已然不再像初次那般忧心,她眼眶微红,但目光中更多的却是欣慰。
玉玲珑和闵时乐叽叽喳喳围了上来,一下子把悲伤凝重的氛围打破。
“皇姐,皇姐,你可算回来了,我跟玲珑担心你,茶饭不思,都憔悴了好多呢!”
闵时安撇了他一眼,直白道:“我瞧着你脸色红润,衣服也贴身不少,玲珑倒是把你养得愈发吉祥了。”
玉玲珑咯咯笑着,撞了下一脸懵的闵时乐,调侃道:“你这傻小子,真以为姐姐夸你呢?”
闵时乐的脸登时垮了下来,不过没人在意他就是了。
闵时安的手被谢庄婉紧紧攥着,母女二人对视一眼,谢庄婉便看出她的不同。
“安儿,你跟宋家那小子……”谢庄婉的话一顿,接着道:“还是喜欢上了别家的孩子?”
闵时安一愣,轻咳一声,道:“母后,你怎么知道女儿有心仪的公子了?”
“眼神。”
“眼神?”
谢庄婉屈起手指轻叩她的额头,缓缓解释道:“以往你的眼神中全是对冲破规则束缚的渴望。”
“现下却又多了几分对世俗的眷恋。”
闵时安闻言沉默一瞬,忽然就明白了文人墨客中,为何会划分出婉约派和豪放派。
像她母后这种,应当属于天仙派。
“母后,您能讲点我们听得懂的话吗?怎么说个闲话像是仙家对话一样,云里雾里的。”闵时乐硬挤上去,露出毛茸茸的脑袋抱怨道。
谢庄婉还未斥责他,玉玲珑眼疾手快地揪着他的耳朵,边走边赔罪道:“母后,您同姐姐聊,我带着时乐先告退啦!”
“去吧去吧。”
谢庄婉无奈一笑,摇了摇头,望着二人嬉闹的背影叹道:“这傻孩子,何时才能真正长大啊。”
“也许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闵时安轻声应道。
“不说那傻孩子了,来,安儿同母后讲讲,此番下江南感觉如何啊?可有何收获?”
闵时安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她隐去一些细节,把此次的经历大致叙述了一遍,在讲至宋晏晅三番五次受伤时,语速不自觉加快。
她说了约莫有一刻钟,话落便捧着茶杯不离手,一杯接着一杯灌。
也不知是真渴了,还是借此掩饰躁动不安的心。
谢庄婉看破不说破,淡淡一笑,告诉她生辰宴皆准备就绪,只需她盛装出席就好,随后便让她回府歇息了。
“那儿臣告退。”
闵时安大踏步离开,方才母后提起生辰宴,倒叫她想起宋晏晅所说的大礼,心中不禁隐隐期待着明日的到来。
轿撵刚落下,外面便传来春桃的声音,素来内敛的春桃此刻声音竟是压不住的雀跃,她道:“主子,宋夫人的信。”
闵时安连忙跳下轿撵,接过信件后,边走边拆,短短一页信纸,她看不够似地来回翻看。
时安亲启。
我知晓你与兄长赈灾时,事情已经临近尾声,随即便有些自责,恨自己怨天尤人,以至于两位最亲近的人,赶赴洪流都尚未可知。
你往日来信我挑灯夜读,心下感慨万千,凝于笔尖却又无从下手,贫瘠的文字表达不出我对你的挂念,也只好想到什么便写下什么。
我一切都好,怀中的两个崽子生龙活虎,只是随着月份见长,我对许多事愈发力不从心,好在府上一应俱全,日子也便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着,花前月下得以消遣。
山高路远,我再不能见你,每每思及此便悲痛万分,提笔之时所思所想,尽是你我幼时至今相伴场景,历历在目,犹不敢忘。
佳日将近,恭祝你又长一岁,信件我会派人快马加鞭先行送去,生辰礼随后便到,还望你不要怪我误了时辰,此生得以与你相识相交,便再无憾事。
惟愿你日后平平安安,事事
遂心如意。
对了,时安,我昨日又梦见远戈了。
宋汀兰留。
闵时安坐在书案前,蹙着眉又将信件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最初的喜悦被抛之脑后,她越读这封信越觉不对。
虽说内容稀松平常,可她看完只觉揪心疼痛。
恰逢宋汀兰临盆在即,她匆匆回了信,便派春桃亲自带着产婆替她上北丰走一趟。
“小桃,务必要照顾好汀兰,她怀着身孕,你定要多加小心,如有不测,记得一切以汀兰的安危为先。”
闵时安把信件递给春桃,不放心地继续叮嘱道:“切记,一切要以汀兰的安危为先。”
春桃点头称是,应道:“谨遵主子吩咐。”
主子没有明说,但春桃跟了主子这么久,自然也第一时间便会意,那句话的意思便是说,必要时刻可以舍弃孩子,但必须要保证宋夫人的性命。
闵时安心事重重地睡下了,她紧紧皱着眉头,梦中也不得安眠。
天还未亮,她便被宋晏晅吵醒。
闵时安揉了揉眉心,眼下泛着浓重的乌青,她耳边一阵嗡鸣,以至于没听清楚眼前人在说些什么。
“什么?”
宋晟为她沏了杯凉茶,放至她眼前,温声应道:“臣说,臣离京稍久,有些人不太安分,劳烦殿下替臣料理,臣感激不尽。”
闵时安端起凉茶,水面上倒映出她困倦的面容,她抿了一小口,便把茶杯放下,有些惊异道:“宋晏晅,你没睡醒?”
“且不说我没有权利替你解决麻烦,便说你想弄死谁,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何必来为难我。”
“如果你单为此事来扰我清梦,宋晏晅,我饶不了你。”
宋晟轻笑一声,起身绕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按在她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着。
他俯身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殿下,稍后跟臣进宫。”
闵时安不知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本想拒绝,但她转念一想,昨日二人才互通心意,现下就将人拒之千里之外,未免太过无情。
她有些无奈道:“好了好了,我跟你走便是。”
三刻钟后。
闵时安看着眼前的圣旨,脑子瞬时便清醒了,她瞪大眼睛,缓了好半晌才低声道:“宋晏晅,你疯了!”
“国之大事,岂容你我儿戏?!”
只见那明黄的圣旨之上,赫然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身体欠佳,于政事有心无力,三公主永康公主德才兼备,仁孝聪敏,明达治体,习于政务,久孚众望。
现令永康公主以皇太女身份监国,掌大靳内外政务,代朕亲临朝政,皇太女之命即为朕之所言,百官不得有违。
天崇三十八年秋八月御笔。
甚至于圣旨上的笔迹,尽管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但她对宋晏晅的字迹太过了解,仔细看过便看出那是他所仿照的,她那懦弱的父皇的笔迹。
这厮这么嚣张。
“殿下,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
闵时安沉默下去。
她的内心陷入纠结,是啊,这确实距她的目标更近了一步,可如此唾手可得的方式,真的是她期望的吗?
在她的预想内,应当是她逐步往上爬,将权利渐渐掌握在手中,待大权在握无人再能撼动她的位置时,顺理成章坐上那个位置。
可现在算什么?
她的表情变化被宋晟尽收眼底。
宋晟的手揽住她的腰,慢条斯理道:“我的殿下,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不过是为你提供一个契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循循善诱道:“可最终能否再进一步,还要看殿下的本事。”
“喜怒不形于色,殿下,一个优秀的上位者是不会让旁人看出其内心真实想法的。”
“我的好时安,你的心思太好猜了。”
闵时安闻言绷住脸,踮着脚尖手指屈起,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扣,声音毫无起伏道:“那只是你罢了。”
“旁人哪有你这么厉害,能一眼看透我在想什么。”
她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询问道:“我知晓了,你方才说的不安分的人,有名单吗?你希望我如何处理?”
被夸了的宋晟眉梢眼角都沾染上了笑意,他温声道:“全凭殿下做主。”
“至于是哪些人,就要殿下自行观察了。”
闵时安不由得轻笑出声,她拉长声音,半真半假抱怨道:“某些人好生严格,一点风声也不肯透露。”
“去吧,时安。”
*
太监宣读完圣旨后,众人一片哗然。
但见站在首位的录尚书事大人都无动于衷,武文百官谁也不敢率先出声,于是偌大的殿堂内,竟无一人敢言。
闵时安不动声色扫视一圈,身处高位的优势此时便展现出来,每个人即便是再细微的动作,在她眼中也无所遁形。
她轻抬下巴,眼神淡然,她没有刻意摆什么架子,但当她黄袍加身的那一刻,周身便已充斥着皇家威严。
“诸位不必拘谨,往日上朝是什么流程,今日照常便好。”
不明所以的众人仍旧谁也没敢出声。
而宋晟打定了主意要历练她,同样作壁上观,垂首站在最前方,好似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闵时安也不急,她神色未变,只是声音稍沉几分,带着些许不悦,道:“诸位若无事可禀,那便退朝。”
既然宋晏晅说过,有人不安分,那这次上朝必然不会太过于风平浪静。
她敢说退朝,一方面也确实不急于这一时,另一方面也是让众人知晓,她不是好拿捏的傀儡。
果不其然,很快便有人按捺不住,走上前行礼过后道:“回禀皇太女殿下,臣有本启奏。”
“准奏。”
闵时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感到十分讶异,她实属没有料到,率先出头的人,居然还是位“相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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