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这不是我借兵的理由

  话音落下，林旭双目微闭，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内力从他体内缓缓升腾而起。
  整个大帐之内，仿佛气温都下降了几分，空气变得粘稠，一股霸道而又绵长的气息，以林旭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仿佛能卷动瀚海，倾覆山峦的磅礴气劲。
  杨泗忠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所有怀疑、警惕、审视，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激动。
  “这……这是内功！”
  他失声惊呼，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这……这真是王老将军的武功！”
  这门内功，是王翎纵横沙场的不传之秘，除了他自己，只会传给最信任的亲传弟子。
  外人，绝无可能学到分毫，断不能骗得了别人。
  杨泗忠大步上前，双手用力按住林旭的肩膀。
  “你……你真是王老将军的弟子！”
  “老帅他……他老人家还好吗？”
  林旭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心中大石落地，恭敬地回答。
  “家师一切安好，多谢杨将军挂念。”
  “好，好啊！”
  杨泗忠连说两个好字，这才松开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问道。
  “贤侄，你身为锦衣卫，又身负老帅真传，此刻却如此狼狈地来到我这南山屯，可是京中发生了什么变故？还是老帅有何吩咐？”
  林旭摇了摇头，脸色重新变得凝重。
  “杨将军，此事与京城无关，也并非家师之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万分紧急，却又……不合法度之事，想请将军帮忙。”
  “不合法度？”
  杨泗忠眉头一拧，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旭不再隐瞒，用最简练的语言，将自己奉命来兖州核查税银旧案，如何查出知府何.文忠与国丈之子董术勾结，私吞官粮，屠戮灾民，并饲养黑风寨为己所用的种种罪行，全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又讲到证据被夺，押送的兄弟惨死，自己一行人被逼入绝境。
  杨泗忠的脸色，随着林旭的讲述，变得越来越阴沉。
  当听到兖州官员将屠刀挥向手无寸铁的灾民时，他身上的杀气几乎化为实质。
  他在南山屯驻扎，并不知道兖州官场的事儿。
  再说，就算他知道，没有朝廷的命令，他也没办法做什么。
  “……如今，所有的罪证，都落入了黑风寨之手。”
  林旭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我等锦衣卫仅剩数人，无力攻山。”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泗忠。
  “所以，晚辈斗胆，恳请杨将军，借兵于我，踏平黑风寨，夺回罪证！”
  大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杨泗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林旭，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有兵部虎符，没有陛下旨意，擅自调动一兵一卒……”
  “是谋逆大罪，当诛九族。”
  林旭当然知道。
  但他别无选择。
  “将军，晚辈知道这是在为难您。”
  “可事态紧急，若等我们回到京城请旨，何.文忠与董家早已将所有痕迹抹去，黑风寨也必定闻风而逃，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法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血性。
  “难道，就因为这冰冷的法度，眼睁睁看着那些残害百姓的贪官污吏，逍遥法外吗？”
  “我林旭一人死不足惜，可兖州数百万百姓，还要在这群豺狼的压迫下，活到何时？”
  这一声声质问，如重锤一般，狠狠敲在杨泗忠的心上。
  他当然痛恨贪官，更怜惜百姓。
  可他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擅自调兵，这根红线，他不敢碰，也碰不起。
  林旭看出了他的犹豫，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将军，晚辈向您保证，此事若成，夺回罪证，将何.文忠等人绳之以法，以陛下的圣明，非但不会降罪于您，反而会嘉奖您临机决断，为国除奸之功！”
  “届时，将军的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这番话，带着巨大的诱惑。
  然而，杨泗忠听完，却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讥讽。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巨大的沙盘，声音冷得像冰。
  “林旭。”
  “莫非你觉得，我杨泗忠是那种利欲熏心的人不成？”
  “这！不是我杨泗忠调兵的理由。”
  听到杨泗忠的话，林旭懂了。
  一丝苦涩的笑意，在他干裂的嘴唇边泛起。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擅自调兵，谋逆大罪，诛连九族。
  这天底下，又有几人敢拿自己和全族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功劳，去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锦衣卫出头？
  他缓缓地、郑重地对着杨泗忠的背影，深深一揖。
  “是晚辈鲁莽了。”
  他的声音里，再没有了方才的激昂，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叨扰将军，晚辈这就告辞。”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巨大的沙盘，转身，迈步。
  没有再多一句恳求。
  也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那挺直的脊梁，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即便走向的是一条必死的绝路，也透着一股决绝的孤勇。
  两个同来的锦衣卫，眼中闪过绝望，却也沉默着，准备跟随他一同离开。
  不管怎么样，箱子必须拿回来。
  哪怕是他们几人，用命去填。
  就在林旭的手即将掀开营帐门帘的那一刻。
  “站住。”
  杨泗忠那低沉如洪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旭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不解，望向杨泗忠。
  杨泗忠也转了过来。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不见了方才的冷漠与讥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复杂的挣扎与决断。
  “你说的没错，功名利禄，收买不了我杨泗忠。”
  他一步步走近林旭，目光如炬。
  “我杨泗忠在南山屯驻守十年，手上沾的，是敌国的血，守的，是大周的疆土。我还不至于为了一个所谓的前程，就搭上满营兄弟的身家性命。”
  他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林旭的心，又沉了下去。
  然而，杨泗忠的话锋，却猛然一转。
  “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旭的胸前，仿佛能看穿衣衫，看到那枚被体温捂热的狼牙。
  “你是老帅的弟子。”
  “老帅他老人家，一生戎马，最恨的，便是你口中这等盘剥百姓、草菅人命的国之蛀虫！”
  杨泗忠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这条命，是二十年前在西疆战场上，老帅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我这条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林旭的肩膀上，眼神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老人家若在此地，听闻兖州惨状，也定会做出与我同样的选择！”
  “老帅不在，他弟子在此，便如他亲临！”
  “我杨泗忠，今日，就陪你这个小师弟……疯一次！”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帐前，一把掀开门帘，对着外面震天怒吼。
  “来人！”
  守在帐外的亲兵应声而至。
  “传我将令！”
  杨泗忠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响彻整个军营。
  “点虎狼营三千甲士！一刻钟后，全员披甲，兵发黑风山！”
  “目标，剿灭山匪，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