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国丈府

  崔运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但他毕竟是执掌锦衣卫多年的副使，见惯了大风大浪，纵然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冷哼一声，往前踏出半步，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轰然散开。
  “本官乃锦衣卫指挥副使，崔运。”
  “你是什么人？在此喧哗，还敢调动兵马围困朝廷命官，是想造反吗？”
  崔运的声音，洪亮而凌厉，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掷地有声。
  那山羊胡中年人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他慢条斯理地对着崔运拱了拱手，姿态做得十足，语气却依旧轻飘飘的。
  “哎呦，原来是镇抚司的崔大人，失敬，失敬。”
  他直起身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崔大人千万别误会，您和林大人是朝廷派来的钦差，是贵客，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怎么敢有丝毫不敬？”
  “只是……”
  他话锋一转，那双蛇一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国丈爷和何郡守大人，也是刚刚才得知二位大人的下榻之处。他们觉得，让两位大人屈居在这等简陋的客栈之中，实在是慢待了贵客，有失礼数。”
  “所以，特派在下前来，想请二位大人移步，到国丈爷的府上暂住。”
  “国丈爷已经备下了酒宴，要亲自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
  崔运在心中冷笑。
  这哪里是接风洗尘。
  这分明就是一记响亮的下马威！
  用三层官兵围住客栈，再派人来“请”，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倮倮的警告。
  他们在告诉林旭和崔运——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别想在这里兴风作浪。
  你们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了如指掌。
  识相的，就乖乖听话。
  不识相的，这满街的官兵，就是你们的下场。
  好一招鸿门宴。
  好一个先礼后兵。
  崔运心中怒火翻腾，恨不得当场拔刀，将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劈成两半。
  但他知道，不能。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得时候。
  一旦动手，他们人手不足，又身陷重围，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证据，还在送往京城的路上。
  他们必须拖延时间，吸引住何.文忠和董术的全部注意力。
  想到这里，崔运脸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豪爽的大笑。
  “哈哈哈！”
  他猛地一拍大腿，仿佛真的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原来是国丈爷和何大人的美意，你瞧瞧，这可真是误会了！”
  他转身看向林旭，大大咧咧地说道：“你听听，咱们还真是来着了。”
  “我等奉皇命办差，一路舟车劳顿，风餐露宿，正愁没个地方好好吃顿饭，歇歇脚呢。”
  “既然国丈爷和何大人如此盛情，我们若是再推辞，那可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转回头，看着那山羊胡中年人，声音洪亮。
  “我等，恭敬不如从命！”
  “前面带路吧！”
  见崔运换了脸色，那山羊胡中年人那张刻薄的脸上也堆满了虚伪的笑容，对着崔运又是一拱手。
  “崔大人果然是爽快人，请。”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谦卑，眼神却像是在看两个已经落入蛛网的猎物。
  崔运与林旭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份沉重。
  此去，便是龙潭虎穴。
  但他们，别无选择。
  在兖州卫所官兵明晃晃的刀枪开道之下，一顶八抬大轿，早已停在客栈门口。
  这阵仗，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押送”。
  两人没有多言，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栈，其他的锦衣卫同僚也都纷纷跟了出来。
  外面的街道，早已被清空，连一个看热闹的百姓都没有。
  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那数百名官兵身上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
  国丈府，坐落在兖州城的东面，是整座城池最为显赫的所在。
  轿子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方才缓缓停下。
  林旭掀开轿帘，率先走了出来。
  甫一抬头，即便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他的一双瞳孔，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
  眼前，是一座巍峨如宫殿般的府邸。
  朱红的大门，高达三丈，门上嵌着拳头大小的铜钉，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门口，两尊足有一人多高的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威风凛凛，正怒目圆睁地俯视着来者。
  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匾，上书“董府”二字，笔走龙蛇，气势非凡。
  这哪里是户部侍郎姻亲的府邸，分明就是一座土皇帝的行宫。
  林旭的目光，越过那高高的院墙，能看到里面飞檐斗拱，亭台楼阁，层层叠叠，不知几许深浅。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一路行来，所看到的景象。
  兖州城外，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
  那些倒在路边，无人收敛的枯骨。
  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只剩下麻木与绝望的孩子。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此刻，这句话不再是书卷上的冰冷文字，而是化作一柄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林旭的心脏。
  他知道，眼前这座府邸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兖州百姓的血与泪。
  这里面的每一分奢华，都是从那些灾民的口中，夺走的活命粮。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心中的怒意，如野草般疯长。
  “崔大人，林大人，其他官爷，国丈爷与何郡守已在后院等候，请随我来。”
  山羊胡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林旭的思绪。
  崔运拍了拍林旭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面带笑容，大步跟上。
  穿过几重回廊，绕过一片精心修剪过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巨大的后院，出现在眼前。
  院中张灯结彩，戏台高筑，数十张铺着锦缎的案几已经摆开，上面琳琅满目，全是山珍海味，奇珍异果。
  袅袅的熏香，混杂着酒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奢靡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林旭的目光扫过，内心再次被深深地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