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愿赌服输

  咚！

  咚！

  咚！

  沉闷而急促的聚将鼓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骤然撕裂了傍晚的宁静，传遍了镇西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三通鼓罢，天地间一片肃杀。

  所有听到鼓声的将校，无论正在做什么，都是脸色一变，纷纷丢下手头的事情，抓起头盔，一边跑一边系紧自己的甲胄，疯了一般朝着中军帅帐冲去。

  不过短短片刻，帅帐的门帘便被一次又一次地掀开，一道道披盔带甲的身影，带着满脸的惊疑与喘息，鱼贯而入。

  他们看到了帅帐中央，那个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枪的年轻主帅，也看到了他身旁浑身浴血的童云。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出事了。

  出大事了！

  徐拱是最后一个到的，但他并未迟到。

  他几乎是踩着时间的鼓点，一步踏入帐内，铁甲铿锵作响。

  他的脸色铁青，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林旭，仿佛要用眼神将这个年轻人千刀万剐。

  在他看来，这必然是林旭在赌约即将失败之际，恼羞成怒，想要用主帅的权威，来强行挽回颜面。

  可笑！

  幼稚！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童云那身凄惨的模样时，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他嗅到了童云身上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这不是演戏。

  这是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味道。

  “人都到齐了？”

  林旭淡漠的声音响起，目光缓缓扫过帐内几十名神色各异的将校。

  无人应答，但帐内凝重的气氛，已经说明了一切。

  “童云。”

  林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只是轻轻侧了侧头。

  “是，将军。”

  童云上前一步，尽管气息还有些不稳，但声音却洪亮如钟，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末将奉将军密令，于三日前，率骁骑营五百精锐，换装便服，潜入大营南面百里外的群山之中……”

  他将之前对林旭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当着所有将校的面，又复述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头。

  当听到“草原人的骑兵”、“至少有五千人”、“只是先头部队”这几个词的时候，整个帅帐，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南面的山里？怎么会有草原骑兵？”

  “这不可能！草原人不是一直在北面集结，准备渡过饮马河吗？”

  “五千人的先锋？老天，那他们的主力得有多少人？”

  惊呼声，议论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的将校，都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们这十几天来，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斥候，所有的防线，全都集中在了北面。

  南面？

  南面那片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别说是骑兵了，就是步兵穿行都极为困难，怎么可能凭空冒出来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部队？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这场战争的所有认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陷入震惊与混乱之时，徐拱的身体，却猛地一震。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他没有参与议论，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冲到了那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沙盘南侧那片用绿色彩泥捏成的山区模型。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在沙盘上空划过一道看不见的轨迹，从南山，一路向北，越过中军大营，最后，停在了北面的楼台关。

  一条致命的弧线。

  一个足以将他们十万大军拦腰斩断，包抄合围的死亡钳形攻势。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

  “不可能……”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恐惧。

  “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瞪着林旭，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

  “南山地势险峻，根本不适合大股骑兵集结和展开！他们是怎么过去的？就算过去了，战马的损耗，士卒的体力，也绝对支撑不起一场高强度的突袭！这是兵家大忌！他们不可能这么做！”

  他的声音，回荡在瞬间安静下来的帅帐之内。

  这番话，既像是在质问林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林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徐将军。”

  他缓缓开口。

  “三日之期已到。”

  “本帅与你的赌，是不是，该有个结果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徐拱的身上。

  徐拱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三天前，他还信誓旦旦，认为敌人必定从北面而来。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敌人不但没有从北面来，反而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南面，插下了一把致命的尖刀。

  如果不是林旭提前洞察，派人探查……

  徐拱不敢再想下去。

  一旦等那支南山的奇兵，与北面的大军形成合围之势，他们这十万镇西军，顷刻间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引以为傲的沙场经验，在这位年轻的主帅神鬼莫测的预判面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羞辱，不甘，后怕，庆幸……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翻腾，最终，都化作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看着林旭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镇西军宿将的最后抉择。

  终于。

  徐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与不甘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属于军人的决然。

  他猛地一整衣甲，单膝跪地，对着林旭，抱拳，低下了他那颗高傲了数十年的头颅。

  “末将徐拱，参见大将军！”

  “三日之赌，末将心服口服！”

  “自今日起，镇西大军上下，末将但凭将军号令，万死不辞！”

  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这一拜，不仅仅是认输，更是将这十万大军的指挥权，彻彻底底，心甘情愿地，交到了林旭的手上。

  帐内诸将，见此情景，无不动容，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我等参见大将军！但凭将军号令，万死不辞！”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宣告着林旭，在这一刻，才真正成为了这支军队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