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接风

  一行人穿过城门，浩浩荡荡地朝着并州府衙行去。

  府衙之内，早已打扫得一尘不染。

  袁海引着林旭来到正堂，恭敬地说道：

  “林将军，您一路鞍马劳顿，下官已经为您和麾下的将士们备好了住处，就在府衙西侧的别院，环境清幽，将军可以多住几天。”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着手势，便有下人准备上前引路。

  “不必了。”

  林旭却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袁海脸上的笑容又是一僵。

  只听林旭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袁知府刚才不是说，前线军情紧张吗？”

  “既然如此，本将军身为平胡大将军，西北行营总兵，又岂能在此处安然歇息？”

  “这里，只是我暂时的落脚点。”

  林旭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即刻便要启程，赶赴前线大营。”

  “军情如火，片刻都容不得拖延。”

  他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袁海等人的心口上。

  用你们的借口，来堵你们的嘴。

  袁海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旭竟然会来这么一招。

  若是真让林旭现在就去了前线大营，那他们准备的这一切，岂不是都白费了？

  那些将领们，还没得到消息，根本来不及准备。

  到时候，一个“怠慢主帅”的罪名扣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袁海脑中念头急转，片刻之后，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将军！将军深明大义，心系国事，实乃我等之楷模！”

  他先是一顶高帽送上，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无论如何，这饭，总得吃吧？”

  “将士们远道而来，人是铁，饭是钢，总不能饿着肚子去前线啊。”

  “下官已经命人备下了接风宴，不算丰盛，只是些本地的粗茶淡饭，为将军和众将士接风洗尘。”

  “还请将军无论如何，也要赏下官这个薄面！”

  袁海说罢，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必须把林旭留下来，至少，要留到今晚。

  林旭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袁知府如此盛情，那本将军，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听到这话，袁海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多谢将军体谅！多谢将军！”

  “来人，快，带将军和童云校尉去客房稍作休息！”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一名府衙的管事恭恭敬敬地来到客房外。

  “林将军，童校尉，知府大人命小的来请，酒宴已经备好了。”

  “知道了。”

  房间内传来林旭平淡的声音。

  片刻后，房门打开，林旭与童云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林旭换下了一身戎装，穿上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少了几分沙场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俊逸。

  而童云，依旧是那一身干练的武者劲装，手按刀柄，寸步不离。

  在管事的引领下，二人穿过回廊，来到府衙后院的花厅。

  还未走近，便已听见里面传来的喧闹之声。

  踏入花厅，一股混杂着酒香、菜香和熏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只见偌大的厅堂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十张桌案依次排开，袁海正居于主位，见林旭到来，立刻起身相迎，他身旁，是白天见过的那些并州文官，一个个满脸红光，笑容可掬。

  桌案之上，山珍海味，佳肴琳琅，几乎没有一道是所谓的“粗茶淡饭”。

  名贵的琉璃杯盏中，盛满了琥珀色的美酒，整个场面，热闹非凡，极尽奢华。

  “林将军，您可算来了！快，请上座！”

  袁海热情地拉着林旭，将他引向主位旁最尊贵的位置。

  林旭的目光在厅内缓缓扫过，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那热闹喧嚣的氛围中，坐了下来。

  随后，林旭端起面前的琉璃酒盏，轻轻晃了晃。

  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灯火下荡漾出迷离的光晕，映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微凉的杯壁，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整个花厅依旧喧闹，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但自从林旭落座后，主位附近的空气，便仿佛凝固了一般，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袁海脸上的笑容热情依旧，心中却在不停地打鼓。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太静了。

  面对如此奢华的宴席，面对满堂官员的刻意奉承，他既无少年得志的张扬，也无故作姿态的清高。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仿佛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场为他而设的闹剧。

  这种感觉，让袁海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心里有些发毛。

  他端起酒杯，终于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默。

  “林将军，下官再敬您一杯！”

  袁海站起身，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

  “将军年纪轻轻，便身负皇恩，执掌西北军务，实乃国之栋梁，我辈楷模啊！”

  林旭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袁知府，客气了。”

  他举杯示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洒脱，却依旧带着那份疏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袁海眼看时机差不多了，再次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容却比刚才多了一丝谄媚和恳切。

  “林将军，下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旭的神色。

  林旭放下手中的象牙箸，淡淡道：“袁知府但说无妨。”

  得到许可，袁海心中一喜，连忙说道：“将军此来并州，总揽军务，正是大展宏图之时。下官……下官斗胆，想请将军日后，多多提携一番犬子。”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花厅都安静了几分。

  所有官员都竖起了耳朵，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

  这才是今晚这场接风宴的真正目的。

  林旭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脑海中，却瞬间闪过了离京前，董皇后在宫中的一次召见。

  此前，他杀了国丈，董皇后并未对自己明着发难，是因为想借自己之手提携并州的袁家，也就是他的儿媳妇娘家，好让四皇子齐洛武未来有更多的底牌。

  袁海，显然是收到了她的消息。

  而林旭能得到的，就是董皇后让袁家不会再军事行动上拖自己的后腿，以及，帮他分担一部分来自朝中的压力。

  当时，林旭是答应了的。

  林旭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袁海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为此事。”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袁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袁知府心系令郎，乃是人之常情。”

  “既然本将军如今总管西北军务，提携后进，亦是分内之事。”

  “此事，我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