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杨府

  良久。

  林旭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冰冷，也不再愤怒，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郑重。

  “我或许可以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这句话，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个挣扎的少女，动作停住了。

  笼子里那些麻木的人，空洞的眼神里，也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林旭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若信得过我林某人，便跟着我走。”

  “我不能保证你们以后能大富大贵，但至少，我能保证你们能吃饱穿暖，活得……像个人。”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选择。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不同。

  之前的寂静，是绝望的死寂。

  而此刻的寂静，却在黑暗中，悄然孕育着一丝……名为“希望”的微光。

  林旭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真是犯贱。

  明明是去并州督办军务，杀敌报国的。

  怎么偏偏就管起了这些破事。

  可……

  他看着那些开始骚动，眼中渐渐有了神采的人们，感受着那一道道从恐惧、怀疑，慢慢转向期盼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没法不管。

  见不得这人间疾苦，或许就是他林旭骨子里，永远也改不掉的贱毛病吧。

  既然有这个能力，那就遵循本心，做下去好了。

  天理昭昭，公道正义，若是官府给不了，那便由自己来给！

  此刻，死寂的院落里，终于有了别的声音。

  那是骨节活动的“咔咔”声，是衣衫摩擦的“悉索”声，是压抑了太久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颤颤巍巍，扶着笼子的栏杆，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他看着林旭，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蜷缩在角落里，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人们，一个接一个，挣扎着，从散发着恶臭的茅草堆里站了起来。

  他们走出敞开的笼门，动作迟缓而僵硬，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们走到院子中央，在林旭面前，汇聚成了一片沉默的人潮。

  没有下跪，没有磕头。

  他们只是站着，用一种混杂着恐惧、怀疑，却又燃烧着一丝微弱渴望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旭。

  仿佛他是他们溺水时，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旭心中轻轻一叹。

  这下，是甩不掉了。

  他原本只是路见不平，此刻肩上却仿佛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将军。”

  童云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为难。

  “这些人……我们该如何处置？”

  “我们的军务要紧，总不能带着他们一起去并州吧？”

  童云的话，如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上。

  人群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那刚刚汇聚起来的勇气，似乎又有了溃散的迹象。

  林旭的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脸上的惊惶尽收眼底。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计较。

  “童云。”

  “稍后你派一名亲兵，快马加鞭，替我送一封信回京城。”

  林旭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从军中辅兵里，挑出五十个稳重可靠的民夫，再拨给他们足够的盘缠和干粮。”

  “让他们护送这些人，一路前往京城。”

  “到了京城，自会有人接应安置。”

  林旭想了想，这些人没有什么生存技能，也没了土地房舍，想要活下去确实不容易，但这段时间鸢儿那边正好在招工，如果可以的话，这些人稍加培养，倒也可以留下来用。

  而且，不过是一些饭食罢了，他现在，供得起。

  童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有丝毫犹豫。

  “末将遵命！”

  他抱拳领命，心中对这位年轻将军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杀伐果断，却又心怀仁善，更有这份雷厉风行、瞬间便能拿出章程的魄力，实非常人所能及。

  解决了这些人的后顾之忧，林旭的脸色，再度冷了下来。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缓缓扫过人群。

  “斩草要除根。”

  他冰冷的声音，让刚刚有些放松的人群，再次绷紧了神经。

  “你们之中，有谁认得这承德县杨府的路？”

  “杨府”二字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刚刚才从麻木中挣脱出来的脸上，瞬间又被恐惧所占据。

  那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畏惧。

  没有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人敢与林旭对视，纷纷低下头去，仿佛那两个字是什么禁忌的咒语。

  林旭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中，那个先前被毒打的少女，被人搀扶着，往前挪了一步。

  “我……我认得。”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带着颤抖，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抹复仇的火焰。

  “很好。”

  林旭点了点头，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波澜。

  “来人。”

  “在！”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

  “找块木板，抬上她。”

  “带路，去杨府。”

  ……

  杨府门前，两盏巨大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门口那对呲牙咧嘴的石狮子，映照得如同活物一般，狰狞可怖。

  朱漆大门紧闭，尽显豪门威严。

  林旭一行人，裹挟着一身还未散尽的血腥气，出现在了长街的尽头。

  “站住！”

  门口昏昏欲睡的两名家丁被脚步声吸引，见来者不善，立刻挺直了腰杆，握住了腰间的棍棒。

  “什么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杨府门前，也敢乱闯？”

  其中一个家丁色厉内荏地喝问道。

  林旭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滚开。”

  “你……”

  那家丁还想再放几句狠话，却见林旭的身形一晃，已然到了近前。

  “砰！”

  一声闷响。

  林-旭甚至没有出拳，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肩撞。

  那名家丁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厚重的朱漆大门上，发出一声巨响，而后软软地滑落在地，不知死活。

  另一名家丁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棍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两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林旭看也未看他一眼，抬起一脚，重重踹在门上。

  “轰隆！”

  坚固的门栓应声而断，两扇厚重的府门，向内洞开。

  他背负双手，径直踏入了杨府那宽阔的前院。

  童云与数名亲兵紧随其后，手按刀柄，浑身散发着铁血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