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拆密信陇首惊雷,焚伪诏魏主动
作者:擎山
这封信很轻,轻得就像赤壁那年冬天最后的一片雪花;但这信又很重,重得足以把整个陇西的脊梁骨压断。
那不是普通的军情急报,而是一张做工考究的洒金宣纸。
上面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迎唐复位表》,落款处,三十六个鲜红的指印像是三十六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宋江。
陇西李氏、裴氏、柳氏……这三十六家士绅,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把陇西城的布防图连同这封“卖身契”,一起送给了赤玛伦。
“好一个‘借虏平寇,复我大唐’。”
宋江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触感细腻温润,与周围满是焦糊味的战场格格不入。
他随手将信纸递给身旁正在包扎的林昭雪。
林昭雪的脸色苍白如纸,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让她视线模糊,但看清那行字的瞬间,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原本因为剧痛而松弛的咬肌猛地绷紧,一股子怒气冲得她伤口再次崩裂:“这帮畜生……弟兄们在前线把命都拼光了,他们在城里忙着认贼作父?”
“这就是世家,这就叫体面。”宋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从怀里掏出那方随身携带的私印,在这份名单的末尾重重盖了一下,“也不全是坏事。本来我还发愁进城后怎么跟这帮地头蛇打交道,现在好了,他们自己把刀把子递过来了。”
“主公,我现在就带人冲进城,把这三十六家全屠了!”林昭雪挣扎着要起身。
“坐下。”宋江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置疑,“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杀了几十个脑袋,剩下的还会把咱当贼防着。我要诛心。”
他转过身,对着正在打扫战场的斥候招了招手:“去找最好的画师和刻工,把这份名单连同他们的誓词,给我拓印一千份。既然他们这么想表忠心,孤就帮他们扬名。”
半个时辰后,一千支去掉了箭头的响箭,带着那份令人胆寒的“黑名单”,如同铺天盖地的蝗虫,呼啸着射进了死寂的陇西城。
每一处豪门大宅的瓦片上、院子里,都落下了这催命的符咒。
大军开拔,入城。
陇西城的城门大开着,却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没有百姓夹道欢迎,没有壶浆箪食,只有满街缭绕的青烟。
宋江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却都在门口摆着香案,香炉里插着高香,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块块暗红色的木牌,上书“赤面天子”四个字。
那是唐末军阀李克用的浑号,这帮陇西遗老,还在做着大唐复兴的春秋大梦。
“主公,这帮刁民在给死人招魂呢,要不要……”身后的亲卫按住了刀柄。
“让他们烧。”宋江冷笑一声,策马径直走到城隍庙前。
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是唐玄宗开元年间立的功德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曾经的盛世繁华。
宋江翻身下马,拍了拍石碑冰凉的底座,对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张碑生招了招手。
“这碑上的字太老了,看着费劲。”宋江指着石碑正中央,“给孤铲平了,刻上‘大魏建安元年’。”
张碑生是个老实人,也不懂什么文物古迹,主公让刻,他就从布包里掏出锤子和凿子。
“当——!”
第一锤落下,火星四溅,石屑纷飞,“开元”二字瞬间崩碎。
这清脆的凿击声,像是砸在了某些人的心口上。
“住手!住手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从街角传来。
只见一群身穿圆领袍、头戴幞头的士子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为首的老者白发苍苍,正是陇西裴氏的族长裴守真。
这老头儿平日里走路都要两个人搀着,此时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猛地扑到石碑上,用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张碑生刚凿出的痕迹,眼泪鼻涕混着石灰粉流了一脸。
“宋江!你这郓城小吏,窃国之贼!”裴守真手指颤抖着指着宋江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这可是开元盛世的碑!是大唐的魂!你们这群草寇,即便有铁骑,也不过是沐猴而冠!不懂礼乐,不知天命,你们这是在断陇西的根!”
随着他的哭诉,周围那些原本躲在门缝后的百姓也壮着胆子走了出来,看向魏军的眼神里充满了仇恨与鄙夷。
在他们受到的教化里,毁碑灭迹,那是蛮夷才干的事。
宋江既没有拔剑,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裴守真演完这场苦情戏,然后微微侧头,对后军挥了挥手。
“抬上来。”
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几百名魏军士兵,抬着一百多具担架,沉默地走到了石碑前,将担架一字排开。
那一瞬间,空气里的檀香味被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彻底盖过。
担架上没有白布遮盖,就是赤裸裸的一具具焦炭。
有的还能看出人形,有的已经蜷缩成了一团黑乎乎的肉干。
那是被赤玛伦的火油活活烧死的魏军前锋,是为了堵住陈仓道口、不让吐蕃人进城屠杀而变成灰烬的汉家儿郎。
宋江走到一具尸体前,轻轻帮那具焦尸整理了一下已经碳化的领口,然后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裴守真那张涨红的老脸。
“裴公既然满口礼乐天命,那你告诉孤。”宋江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广场上炸响,“为何你口中的大唐正统,引来的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吐蕃胡骑?而这群被你骂作草寇的‘窃国贼’,却在这里替你们挡火油、挨刀子?”
裴守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那只捂着石碑的手开始颤抖,上面沾染的不知道是石灰还是他自己的血。
“陈老儒。”宋江喊了一声。
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抱着一摞书简的陈老儒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这老头是个死脑筋,最讲究考据。
他摊开手里那卷刚修了一半的《魏鉴》残稿,清了清嗓子,用那沙哑却洪亮的嗓音念道:
“唐乾宁二年,邠州大旱,饥民相食。兵过处,掳掠妇女,视之双脚羊……”
陈老儒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那些自诩清流的士子脸上。
他合上书简,指着地上那一排排焦黑的魏卒尸体,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喝:“裴守真!你睁开狗眼看看!若是李唐祖宗显灵,他们保佑的是这帮引狼入室的逆子,还是这群为了陇西百姓烧成灰的‘草寇’?!”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焚香祷告的百姓,手中的香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焦尸,又看了看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裴老太爷,眼神里的敬畏正在一点点崩塌。
裴守真身子一软,顺着石碑滑坐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道统,在这一刻被这血淋淋的现实砸得粉碎。
张碑生看了宋江一眼,见主公没喊停,便再次举起锤子。
这一声,比刚才更响。
入夜,陇西府衙。
宋江坐在原本属于知府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锦盒。
锦盒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发黄的绢帛——《裴氏祖训》。
这是裴家最后的底牌。
裴守真想用这千年的家族名望,换取宋江保留李唐的祀典,保留他们这些世家的体面。
“主公,裴家的人就在门外跪着。”韩小义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声说道,“他说只要您点头,裴家愿献出一半家产充军。”
宋江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一半家产?他倒是会做生意。”
宋江随手将那卷承载着千年荣耀的祖训扔进了火盆。
火焰瞬间吞噬了绢帛,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告诉裴家,孤不缺钱,孤缺的是记性好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那三十六家豪门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看似平静,实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韩小义。”
“在。”
“带着那份名单去。”宋江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匕首,“凡是今晚把那张‘复位表’烧了的,暂且留着脑袋;凡是还偷偷藏着、想着以后两头下注的,明天一早,让他们的家主亲自跪在城门口领罪。”
韩小义心领神会,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宋江转过身,目光投向城东那座占地最广、灯火最盛的裴家大宅。
“不用急着动手。”宋江轻轻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屋子陷入一片黑暗,“先把裴宅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但也别让里面的人出来。孤要让他们自己听听,这把悬在头顶的刀,到底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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