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黑水碎坚冰,焦袍传火号
作者:擎山
黑水河上游那片看似坚实的冰盖,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白,像是个盖在棺材板上的白布单子。
“停。”
宋江嘴里只吐出一个字,手里的令旗甚至没抬起来,只是慵懒地把马鞭往回撤了撤。
身后的传令兵愣了一下,看着那帮溃不成军、撅着屁股往芦苇荡里钻的吐蕃步卒,眼里的杀气还没卸干净:“主公,这可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候,咱魏军的刀口刚热……”
“狗急了会跳墙,更何况是狼。”宋江紧了紧被寒风吹得发硬的护腕,目光没离开河面,“把剩下的那两百坛‘猛火油’,全给我砸到河面上去。”
不是砸人,是砸冰。
魏军的投石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数百个贴着封条的陶罐画着并不优美的弧线,稀里哗啦地在黑水河的冰面上摔了个粉碎。
黑褐色的油料顺着冰缝四处蔓延,刺鼻的硫磺味儿混着河底泛上来的腥气,呛得人直皱眉头。
对岸的论钦陵果然坐不住了。
在他看来,这帮汉人是被刚才的胜利冲昏了头,竟然把珍贵的火油浪费在空荡荡的河面上,这简直是把后背亮给了刀子。
“铁鹞子!锁河!”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号角声,早已在对岸躁动不安的吐蕃重骑兵动了。
这可是论钦陵压箱底的宝贝,连人带马披着几十斤重的冷锻甲,跑起来就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
冰面被马蹄铁凿得咔咔作响,这声音听着让人心慌,但在论钦陵耳朵里,这是碾碎魏军头盖骨的前奏。
宋江没动,甚至还有闲心把嘴角那点干裂的死皮撕下来。
他知道,有时候如果不给敌人留个看起来能钻的口子,他们是不会把脖子伸进绞索的。
然而,油料铺得太散,风向不对,火点不起来。
就在这时,冰面上突然亮起了一团火。
那不是火把,是个人。
张火鹞这小子,把他那件甚至还没来得及补丁的羊皮袄脱了下来,整个人在洒满火油的冰面上打了个滚,然后用那个简陋的火折子,把自己点成了这冬日里最刺眼的一个红点。
他跑得极快,身上挂着的火苗被风拉得老长,像是一只在这死亡冰原上狂奔的火鸟。
他一边跑,一边用嘶哑的嗓音吼着谁也听不清的家乡调子,硬生生迎着那群如钢铁洪流般的重骑兵冲了过去。
“在那儿!”宋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马缰,指节泛白。
张火鹞扑倒的地方,正是冰层下暗流最急、冰面最薄的“鬼眼”。
他用身体当了引信。
“轰——!”
怀里的那个黑火药包炸开的瞬间,并没有太大的火光,只有一声沉闷得像是大地咳嗽的声音。
紧接着,原本完整的冰面像是一块被巨锤砸中的镜子,以那个燃烧的身躯为中心,裂纹疯狂地向四周炸开。
那些正在冲锋的吐蕃重骑兵根本来不及勒马。
前排的战马脚下一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带着背上的骑士一头栽进了冰冷刺骨的黑水河里。
后排的骑兵刹不住车,像是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冰窟窿里填。
几百斤的铁甲在陆地上是保命符,到了水里就是催命鬼。
一时间,河面上全是战马濒死的嘶鸣和铁甲刮擦冰层的刺耳声响,黑水河像是张开了大嘴,把这些不可一世的“铁鹞子”一口口吞了下去。
“这就叫贪心不足蛇吞象。”宋江冷眼看着河水中翻腾的血沫,声音听不出喜怒。
混乱中,一道穿着暗红皮甲的身影像是只灵巧的狸猫,几个起落便蹿上了河岸边那座孤零零的高台。
是林昭雪。
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沾着汗水的头发贴在脸侧,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她没看那些在水里挣扎的骑兵,手里的硬弓早已拉满,箭头稳稳地锁住了正欲调转马头逃窜的论钦陵。
“着!”
这一声娇喝刚落,三支羽箭呈品字形呼啸而出。
前两箭封死了论钦陵左右闪避的空间,逼得他不得不举起手中的青铜权杖格挡。
第三箭紧随其后,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力道,“叮”的一声脆响,竟直接射断了那根象征着吐蕃大相威权的权杖。
断裂的铜杖在空中转了两圈,扑通一声掉进了浑浊的河水里。
论钦陵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面色灰败地看着那根消失在水里的权杖,那是他在陇西号令诸部的信物,如今却跟那些死马烂甲一起喂了鱼。
胜负已分。
宋江踩着一地的泥泞,缓步走到那个被几个亲兵按在地上的幼童面前。
李烬这会儿已经抖得像个筛糠的鹌鹑,原本画得花里胡哨的“神脸”被眼泪和泥水冲得一塌糊涂,哪还有半点“赤面天子”的威风。
宋江蹲下身,视线与这孩子平齐。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腰间拔出那柄寒光凛凛的佩剑。
李烬吓得白眼一翻,差点昏过去。
但剑尖并没有刺入他的咽喉,而是轻轻挑开了那顶翻倒在地的金轿暗格。
哐当一声,一个锦盒掉了出来。
宋江用剑尖挑开盒盖,里面躺着的并不是传说中能号令天下的“神尧玉牒”,而是一块被染成了暗红色的羊肩胛骨,上面还刻着几道故弄玄虚的裂纹。
“就为了这根羊骨头,死了三千人。”
宋江嗤笑一声,随手抓起那块骨头。
这玩意儿摸着还有股子没去干净的油腻味儿。
他转过身,手腕一抖,将这所谓的“圣物”扔进了旁边还在冒着青烟的残余灶火里。
火舌舔舐着羊骨,发出滋滋的油脂爆裂声,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
火光映在宋江那张涂着油彩、看不清表情的脸上,也映在他身后那副沾满血污的铁甲上。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这条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水河,望向北方。
那里,幽云十六州的烽火台似乎已经隐约可见。
“林教头。”宋江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林昭雪收起长弓,按刀而立。
“把这孩子洗剥干净,别让他这副鬼样子吓坏了老百姓。”宋江拍了拍手上的骨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咱们得让那帮刚放下锄头的民兵好好瞧瞧,他们拜了半天的‘真龙’,到底是个什么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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