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麦穗代铃
作者:擎山
雾灵山南坡的冻土硬得像铁,但在几百把锄头的轮番问候下,到底还是被豁开了肚皮。
韩小义抹了一把睫毛上的白霜,看着眼前这片初具规模的梯田,心里那股子拧巴劲儿总算被汗水冲淡了不少。
这活计不比杀人轻松,每一块田埂都是赎罪营的汉子们拿命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
“校尉,那娃子又来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死士压低嗓门,朝田埂尽头努了努嘴。
韩小义顺着视线看去,只见张樵夫的独子张小芽缩在宽大的旧棉袄里,像只受惊的鹌鹑。
他爹死在木寨混战里,留给这娃子的只有一张刻了“约”字的破皮子。
张小芽自以为动作隐蔽,他在田埂的一角蹲下,拿指甲在泥坑里抠了半天,把一截枯干的树皮塞进坑里,又小心翼翼地盖上土,最后用脚后跟踩了踩。
那是他的念想,也是老木匠留给整座山的“毒药”。
“主公说,这叫‘执念’。”韩小义正要起身去拎那娃子,却见一道银色身影先一步到了那儿。
林昭雪斜挎着弓,战靴在泥地上踩出沉闷的响声。
她没拔刀,也没呵斥,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被踩平的土地。
张小芽吓得脸色惨白,一屁股跌在雪地里。
“想要你爹的名字不被雪埋了?”林昭雪的声音不大,却让远处偷听的韩小义心头一跳。
张小芽紧紧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林昭雪转头,对身后的农官招了招手:“此处土薄,往这儿再多撒一捧麦种。撒实了,让麦根往下钻,死死缠住底下的旧字。等开春长出来的,就全是新穗。”
农官虽然听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但既然统领发话,那是半点不敢耽搁,厚厚的一层麦种顺着指缝落下,瞬间覆盖了那点卑微的执念。
这就是梁山的逻辑:不跟你争对错,只跟你争谁更能养活肚子。
“主公驾到——”
随着一声高喝,山道上那一抹玄色变得清晰起来。
宋江没坐轿子,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披风边缘沾满了土渣。
他站在梯田高处,看着满山坡忙碌的“囚徒”,狭长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悲悯,反而透着股计算精准的冷酷。
这地,能出多少粮;这人,能换多少甲。这才是他的视角。
“韩小义。”宋江在田边站定,指尖捻起一颗被雪水浸湿的麦种。
“臣在。”韩小义单膝跪地。
“若是耶律延(契丹皇族)那老鬼魂归此处,见漫山遍野只有麦子,再无铃声,你说他作何感想?”宋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韩小义心底最深处的阴影也给照亮。
韩小义沉默了片刻,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最后低声答道:“他若真信‘约在人心’,便知人心可种麦,亦可种铃。主公今日能把麦种下去,他日若饿了肚子,麦穗未必不会再变回铃铛。”
这话说得胆大,周围的亲卫个个屏息凝神,甚至有人已经把手摸向了刀柄。
宋江却哈哈大笑,那笑声在肃杀的山谷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张狂。
“好,说得好!不愧是孤挑出来的疯子。”宋江猛地拍了拍韩小义的肩膀,力度大得惊人,“那就让我种的麦子,长得比他的铃声还响,响到这天下百姓只知嚼麦子香,再也听不见那些虚头巴脑的响动!”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他要用生产力,把所有的旧信仰物理抹除。
回到大帐,林昭雪没闲着。
她把义学的几十个童子召集起来,不教四书五经,先教一首新谣。
“麦穗弯弯压雪坡,不闻铃响只闻歌;歌是主公三锅粥,养活北疆百万窝。”
童声清脆,顺着古北口的北风,像种子一样撒进了每一个村落。
一个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卒听得入了神,嘴里嘟囔着:“三锅粥……倒也是。从前听铃铛响,听得人心慌,总觉着得找个人拼命。如今看着这麦穗,倒觉着明年的年头,兴许能有个盼头。”
夜深了,古北口的关口像一尊趴在雪地里的巨兽。
张小芽又偷偷摸上了田埂。
他想把那截树皮挖出来,那是他最后的胆量。
“找它?”
一个守夜的赎罪营卒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却没拿长枪,而是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青麦穗——那是温室里催出来样板。
张小芽吓得缩成一团。
“别抠了,那树皮早被土里的水泡烂了。”卒子把那穗青麦塞进张小芽手里,粗糙的手指划过娃子的掌心,“小兄弟,埋字那是自找死路。埋种,那才是活路。等这麦子熟了,你爹的名字就在每一粒子里,嚼进肚子里,谁也抢不走。”
张小芽捧着那穗麦子,愣了许久,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二天,这娃子没去挖树皮,反而第一个冲进义学,对着教书先生喊:“我要报那个‘识穗班’!我想知道我爹开春后能长成几粒粮!”
暮色四合,宋江立于高台,望着山坡上如绿线般若隐若现的麦苗,心情出奇地平静。
这是一种掌控感,比他在赤壁面对江火时还要踏实。
林昭雪策马而至,递上一份染了血的密报:“哥哥,辽东斥候传回消息,白狼山的残部听说咱们把木堂给‘种’成了麦田,已经吓破了胆,正往漠北深处窜呢。”
宋江接过密报,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进一旁的炭火盆里。
“散了,不代表没了。”他看着远处那些一边跑一边喊着“麦穗大将军”的孩童,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旋即对身边的文吏道,“传令北疆各州县,从此往后,凡我梁山产麦之地,秋收首日,不再击鼓,以麦穗代铃,祭奠英烈。”
文吏提笔疾书。
风中又传来了那首跑调的童谣:“麦穗弯,铃声远;主公饭,天下碗!”
宋江闭上眼,仿佛已经听见那千军万马踩在丰收土地上的震动声。
“碗已满,勺子,就在我手里了。”
他正欲转身回账,远处地平线上忽然闪过一道极快的残影。
那人影在雪地上几乎足不沾地,像是一道被狂风裹挟的黑烟,正朝着军营大门疾驰而来。
负责瞭望的哨兵正要张弓搭箭,却见那人手里举着一块特制的金边令牌。
宋江眉头微皱。
那是戴宗。
若非捅破天的大事,他绝不会用这种透支精元的法子赶路。
营门大开,戴宗几乎是摔进军营的。
他脸色惨白如纸,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火漆封死的黑木匣子。
在宋江那深邃的目光注视下,戴宗跌跌撞撞地跪倒在玄旗之下,双手颤抖,将匣子高举过头顶。
这一刻,满山的麦香似乎都被一股从南方卷来的血腥气瞬间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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