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蹄印即诏书

作者:擎山
  粗布被一点点揭开,发出一阵类似撕扯干枯伤口的声响。

  那一刻,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昭雪怀里的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把卷了刃、沾满黑红血垢的宽背大环刀。

  刀身寒意逼人,在那参差的锯齿状缺口旁,依稀能辨认出四个契丹铭文,翻译过来便是——“忠魂不灭”。

  宋江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像两根探针,在那行异族文字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随后才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很沉。

  这不是铁匠铺里那种为了样子好看而加了配重的沉,而是实打实的、痛饮过无数鲜血后透出的那股子死沉。

  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手汗浸成了黑色,硬得像石头,硌得手心生疼。

  “他最后是用这把刀把自己钉在地上的?”宋江的声音听不出悲喜,手指缓缓摩挲过刀脊上一处崩裂的缺口。

  林昭雪垂着眼帘,声音微颤:“是。尸身僵立不倒,拔刀时……带出了二两骨渣。”

  宋江点了点头,突然转头看向角落里正抱着火炉取暖的刘火工:“老刘,生火。”

  刘火工一愣,忙不迭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都督要打甚么物件?俺这就去准备模具。”

  “不打新的。”宋江将那把大环刀“哐当”一声扔在铁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碗跳了两跳,“把这把刀熔了。”

  林昭雪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熔了?”刘火工更是瞪大了眼,那一双常年被烟火熏得发黄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可是……这是那守关的好汉留下的念想啊!大都督,这刀虽残,挂在聚义厅也是个脸面,熔了岂不是……”

  “一把刀,只能挂墙上看;熔了,才能分到兄弟们手里攥着。”宋江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掺进三十斤好铜,铸三百枚骑兵腰印。正面刻‘北疆巡骑’,背面……刻‘铁心’二字。”

  刘火工手里的火钳差点没拿稳,他咽了口唾沫,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微微鼓起:“大都督,那王铁心……那是契丹人的名字啊!俺们梁山的印信,咋能刻个番狗……不,敌将的名讳?这要传出去,怕是下面的弟兄们心里要有疙瘩。”

  宋江笑了。

  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火光映在他那张黑黝黝的脸上,显得格外阴鸷深沉。

  “老刘,你记着。忠义这东西,不分胡汉。”宋江转过身,指了指那把刀,“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死了只能烂在地里当肥料的,一种是死了还能给活人提口气的。王铁心是后者。我要让这三百个骑兵摸着腰牌的时候都记着——哪怕是把骨头渣子,只要够硬,就能在我梁山有一席之地。”

  刘火工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抱起那把刀,走向了风箱。

  火光腾起,映红了半个营帐。

  铁汁在坩埚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仿佛那个不屈的灵魂正在烈火中重塑金身。

  次日清晨,北风如刀。

  林昭雪骑在那匹胭脂马上,身后跟着三百名精选出来的骑兵。

  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枚新铸的铜印,还带着未散的温热。

  他们巡视的第一站,是离古北口最近的“赵家屯”。

  这里聚集的都是刚刚被安置下来的流民,看见骑兵过来,一个个吓得像是鹌鹑一样缩在窝棚边,眼神里全是惊恐。

  林昭雪翻身下马,走到负责登记的粮官面前。

  那粮官是个落第秀才,正哆哆嗦嗦地拿着毛笔,在一本皱巴巴的草纸册子上记录户籍。

  “盖印。”林昭雪解下腰间的铜印,递了过去。

  粮官不敢怠慢,哈了口热气化开冻硬的印泥,重重地盖了下去。

  朱红的印记鲜艳刺目。

  粮官下意识地把印翻过来看了一眼想擦拭印泥,却在那一瞬间愣住了。

  “铁……心?”他喃喃自语。

  旁边一个正等着领救济粮的瘸腿老卒听见这两个字,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拄着拐杖挤上前,盯着那枚铜印看了半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是……是那个守山口的铁心将军?”老卒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喊道,“他没死绝啊!他的魂儿还在印上盯着咱们呢!”

  周围的流民一阵骚动。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那个像钉子一样死在山口的人,如今变成了这枚印,护着他们的粮,守着他们的家。

  “契丹人尚知死守,我等岂能负此印?”老卒丢掉拐杖,跪在雪地里,对着那枚小小的铜印磕了个头。

  林昭雪看着这一幕,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她突然明白了宋江把刀熔了的用意——那不再是一把刀,而是一个信条,一种只要你肯拼命,就连官府都要敬你三分的信条。

  自此,“铁心印”成了北疆最硬的通行证。

  贪吏见印不敢伸手,刁民见印不敢喧哗。

  数日后,骑兵营地。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草料混合的味道。

  宋江背着手,在一排排马厩前踱步。

  士兵们正在用木桶提来冰冷的雪水给战马擦洗身体,这是为了让战马适应严寒,保持皮肤的坚韧。

  更有甚者,正如那夜冰河突袭一般,正用厚实的毛毡练习裹蹄。

  “若再遇大雪封山,可还能夜袭?”宋江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扫向身旁的林昭雪。

  林昭雪一身戎装,脸上没有丝毫女子的娇柔,只有风霜磨砺出的坚毅:“蹄印即路,雪袍即甲。只要主公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内,万骑便可踏月而来。”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宋江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些在寒风中赤膊洗马的汉子,微微颔首。

  但他没有下令出击,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看向东北方向那片阴沉的天空。

  “留力待春。”宋江淡淡地吐出四个字,“辽东未平,这口气,得憋着。”

  回到大帐,刘火工早已等候多时。

  案几上放着一块新铸的铜牌,比巴掌略大,黄澄澄的,做工极其精细。

  正面阳刻着四个大字——“功在千秋”。

  宋江拿起铜牌翻过来,背面光洁如镜,什么都没有。

  “这牌子给谁?”赵内侍在一旁躬身问道,手里已经准备好了笔墨,准备记录受赏者的名字。

  “不赐人。”宋江随手将铜牌扔在案头,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把这种牌子多铸几块,悬于各屯田司的正堂之上。”

  赵内侍一愣:“这……若是无人受领,挂它何用?”

  宋江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谁若问起,你就告诉他:功过由民评,名姓待后世。这牌子背面是空的,就是告诉下面的人——别想着在我这儿走门路、讨私恩。谁想把名字刻上去,得问问这北地的老百姓答不答应。”

  赵内侍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一块铜牌,分明是一把悬在所有官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无字之碑,最是诛心,因为它杜绝了一切拉帮结派的可能。

  夜已深,月光如水银般泻在营帐上。

  林昭雪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块细绒布,轻轻擦拭着那枚“铁心印”。

  铜印被磨得锃亮,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印章的侧面,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凸起。

  她凑近了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小块未能完全熔化的刀刃残片,像是一颗倔强的獠牙,深深地嵌在铜底之中。

  月光照上去,那残片折射出一道凄厉的红光,宛如尚未干涸的血迹。

  林昭雪心头猛地一跳。

  她想起了王铁心临死前的那声嘶吼——“关侯”。

  那个契丹汉子至死都在效仿关云长的忠义。

  而宋江……林昭雪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块残片。

  他明明敬重这份忠义,却不建庙宇,不塑金身,反而将这忠义熔成了数百枚官印,散入军中。

  这是在告诉世人:英雄不必姓汉,忠义不论出身。

  只要是为了这片土地流血,你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带着体温的铜印贴身藏好。

  “明日启程。”她对着空荡荡的营帐低声说道,眼神坚定,“去古北口。”

  她要去那座孤坟前,敬上一碗酒。

  此时,帐外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木料搬运声。

  宋江的大帐内依旧灯火通明。

  几个书吏正抱着一摞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纸进进出出,那是刚刚从后方运来的。

  宋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刚刚装订好的草稿,封面上只有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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