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空坛祭梦,谁来上香
作者:擎山
六月初六,毒日头悬在中天,把东京城的琉璃瓦晒得直冒油光。
礼部的官员们忙疯了,从卯时起就在太庙前洒扫铺陈。
这一天被官家定为“梁山启义日”。
告示贴满大街小巷,只是那黄榜上的措辞极其考究,通篇不见“兄弟”、“聚义”二字,只有“戡乱安民,应天顺人之始”。
“也就是给当初那是是非非,裹上一层金粉,好让后人咽得下去。”
韩小义站在铜镜前,任由两个内侍给他系上那条象征殊荣的玉带。
锦袍很沉,绣工精美得扎手,比起当年那身透着汗馊味的麻布短褐,这东西穿在身上像具刑具。
“韩将军,吉时要到了,王上在等你护坛。”内侍谄媚地赔着笑,手里捧着那顶插着金翎的头盔。
韩小义接过头盔,没戴,只是拿手指肚搓了搓那根金翎,粗糙的指腹挂住了丝线。
“当年我们在梁山脚下分第一碗饭的时候,”他声音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是从死人堆的破锅里捞出来的。那时候也没人告诉我们,这饭吃完了,还得给人演这出戏。”
内侍没听清,也不敢问,只看见这位新晋的护坛将军猛地扣上头盔,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腰间的断刀撞击玉带,发出沉闷的钝响。
太庙外,人潮如涌。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传说中的“梁山好汉”到底长什么样。
韩小佛挤在人堆里,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
他踮起脚尖往高台上看。
香火鼎盛得有些呛人,紫烟缭绕中,那些身穿朱紫大袍的官员跪了一地,却唯独不见那几张熟悉的脸。
功臣阁的大门紧闭着,林教头的画像被封在里面,武二郎称病没来,鲁提辖远在五台山装聋作哑。
台上站着的,除了那一身龙袍的魏王,便只有像木桩子一样杵在祭坛边的韩小义。
“真热闹啊。”旁边的路人感叹,“看来这梁山以前也是讲规矩的地方。”
韩小佛没接话。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硌人的焦木残片。
那是从当年聚义厅烧剩下的废墟里捡来的。
趁着周围人都在高呼万岁,他悄悄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将那块黑乎乎的木头插进了脚边的泥缝里。
这里没有香炉,只有千万人踩踏过的尘土。
“今日不上香,”韩小佛嘴唇微动,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礼乐声中,“只为记得你还活着。”
与此同时,皇史宬深处的阁楼里,死寂一片。
刘文吏的手有些抖,指尖全是冷汗。
他是奉命来整理这次大典的档案,谁知在翻检内库旧档时,竟在一个不起眼的红漆木箱底,翻出了一整套原始的《聚义录》副本。
那一页被炭火燎去一半的“无主盟约”篇,赫然在目。
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抽打如今这盛世的脸。
他像做贼一样左右张望,确定四下无人,才飞快地铺纸、拓印。
墨迹未干,他便将那张薄纸折了又折,塞进了一本厚重的《农政全书》夹层里。
这本书讲的是种地,没人爱看,最安全。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心脏落回了肚子里。
可就在他准备将书放回架子上时,一本被抽出来的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数日前一个小吏借阅归还的,正是这本《农政全书》。
书页翻开,在那讲述“屯田利弊”的空白处,多了一行极细的小楷批注,墨迹还是新的:
“此书甚好,尤喜‘均田同食’四字。”
刘文吏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四个字,是当年梁山最早的口号,也是如今绝对的禁语。
这内廷深处,竟然还有人记着?
那晚,刘文吏睁眼到天亮,窗外的风吹草动都像极了锦衣卫的绣春刀出鞘声。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
韩小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旧魂营。
刚到营门口,他的脚步便钉住了。
昏黄的灯笼下,营门的立柱上不知何时挂了一面小旗。
那不是军旗,只是一块巴掌大的粗麻布,边角毛糙,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也曾是分饭的人。”
这针脚、这布料,分明就是他当年在梁山草铺床头缝的那面破旗的翻版。
“谁挂的?”韩小义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
值守的士兵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将军,不知何时挂上的,并没有进出记录。”
韩小义盯着那面旗看了许久。
风吹过,麻布呼啦作响,像是在嘲笑他这一身锦袍玉带。
良久,他松开了握刀的手,声音沙哑:“不必摘了。留着吧,列为营训第一件信物。”
三更天的梆子敲过,东京城陷入沉睡。
一道人影避开了巡夜的禁军,独自步行至功臣阁的后巷。
宋江没穿龙袍,只着一身寻常的青衫。
他站在那排紧闭的阁门前,仰头看着黑洞洞的窗棂。
里面供奉着跟随他一路杀出来的兄弟,活着的,死了的,都在这儿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崭新的铜牌。
借着月光,依稀可见正面刻着那四个字:“梁山旧约”。
手指轻轻一翻,铜牌背面露了出来,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今主唯一”。
他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把这牌子贴在谁的画像上。
他只是弯下腰,将铜牌轻轻塞进了门槛下那道积满灰尘的缝隙里。
“你们要的梦,孤给你们留着。”宋江直起腰,眼神在夜色中晦暗不明,“但香火——只能朝我燃。”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巷里回荡,没有回头。
远处钟楼忽响,第九声钟鸣荡开夜雾。
巷口阴影处,一点微光亮起。
韩小佛提着一盏旧灯笼走了出来。
他走到门槛前,蹲下身,两根手指夹出了那枚铜牌。
指腹摩挲过正反两面的字迹,韩小佛无声地笑了笑,吹灭了灯笼,那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江回到寝宫时,案头的蜡烛只剩下半截。
他没有去歇息,而是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桌案前。
案上原本堆积如山的奏折已被推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刚刚铺展开的羊皮地图。
地图一角的墨迹还未干透,标注着三个刺眼的红字:古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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