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北信如刀,未出鞘已见血

作者:擎山
  在马背上便已力竭,连人带马轰然栽倒在城门前的尘埃里。

  背后的令旗咔嚓一声折断,半卷残布呼在亲卫的脸上。

  那亲卫正要喝骂,一把扯下旗面,瞳孔却猛地收缩——那是一面在此地绝不该出现的黑旗,上面并未绣什么军情急报,而是用暗红的血,淋淋漓漓写了六个大字:

  复梁山旧约。

  “哗——”

  两旁列队的将校瞬间炸了锅。

  “耶律延反了!”王铁心第一个拔刀,刀锋撞击鞘口,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蛮子当初在燕云是怎么发的誓?如今这是要借旧约之名,行勒索之实,甚至是要挥师南下!”

  “这是战书。”另一名偏将满脸戾气,“什么旧约?梁山早就改制了,他打出这旗号,分明是想动摇我军军心,想让哥哥重新做回那个草寇头子!”

  喧哗声中,唯有宋江面色如古井无波。

  他缓缓走下城楼,并没有去扶那个昏死的信使,而是捡起那面染血的旗帜,在手里搓了搓。

  血是干的,布是湿的。

  他走回帅案之后,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指头,在紫檀木的案角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节奏两长一短,轻重分明。

  站在角落阴影里的戴宗眼皮一跳,这是当初宋江授他锦囊时的暗号。

  他立刻屏退左右,快步上前躬身。

  “你走时,可曾见他立我军旗?”宋江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未见。”戴宗语速极快,“那时耶律延虽有异动,但大营之中,唯见其帐中供着一把断刀,刀身锈迹斑斑,上面覆盖着一枚青螭玉佩。”

  “断刀……青螭佩。”

  宋江闭上眼,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仿佛在勾勒北方的山川走势。

  片刻后,他突然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讽的笑意。

  “他不是叛,他是在求活。他在逼我承认他。”

  “承认?”王铁心握刀的手紧了紧,一脸茫然。

  “若耶律延真要取燕京,此时该做的不是送这面旗,而是断驿道、焚仓廪,绝我粮道。”

  说话的是一直站在沙盘旁的林昭雪。

  她一身戎装,将一份刚送来的册子摊开在宋江面前,手指在几条红线上重重一点,“我查过赵内侍送来的三月商税账册,北境不仅没封,反倒更热闹了。辽东的皮货经幽州转售魏地,数量不减反增了三成。若是开战,这些皮货早就成了他们的军需袄子,哪还能流到我们手里?”

  宋江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提笔,在令箭上龙飞凤舞地批下几行字,随手扔给王铁心。

  “传我口谕——幽州开关五日,免税,纳降民三千户。往北运的粮草,一粒米都不许少。”

  “哥哥?!”王铁心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若是契丹兵趁机冲关……”

  “王将军守城如常。”宋江截断了他的话,目光森冷,“但凡契丹兵至,不必拔刀,开门飨食。他敢吃,你就敢给。我倒要看看,这饭他咽不咽得下去。”

  入夜,政事堂的烛火晃动了一下。

  赵内侍像只幽灵般缩在廊柱后,手里的小册子摊开着,笔尖悬在纸上。

  屋内,宋江独坐在灯下,手里摩挲着一枚边缘已经熔损的铜牌。

  那是当初林冲为了表忠心,怒焚旧神像后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的残物,已经被火烧得辨不清字迹,只剩下一股子焦糊味和沉甸甸的分量。

  他看了许久,忽然将那铜牌往桌上一扣,唤来了工部的匠作。

  “照着这个样式,做十枚。”宋江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空旷,“做旧些,要有火烧过的痕迹。背面,刻‘梁山旧约’四字。”

  匠作不敢多问,捧着铜牌退下。

  “这十枚牌子,分藏于送往北方的十车粮草暗格之中。”宋江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道,仿佛是对空气下令,又仿佛知道那里有人在听。

  次日清晨,戴宗再次站在了宋江面前。

  “这次不让你送信。”宋江递给他一封火漆密封的手令,“也不必去燕京见耶律延。你带几个人,直抵长白山麓那个旧村子。去找陈马奴的遗孀。”

  陈马奴,那个最早跟随耶律延,却在之前的乱战中为了掩护宋江撤退而死的契丹汉子。

  “找到她,赐绢二十匹,永业田一顷。”宋江顿了顿,“立块碑,碑文只书‘故人之妻’四字,落款不要写我的名字,画个圈即可。”

  戴宗愕然:“哥哥,这是为何?”

  “耶律延若真心复约,必派人查此恩赏;若无动于衷,那这就是假旗惑众,他在演戏给金人看。”宋江压低了声音,”

  七日后,幽州急报如雪片般飞来。

  这次不再是昏死的信使,而是耶律延遣来的三十骑使团。

  他们没带兵器,只捧着那卷残破的盟书。

  据探子回报,这队人马在途中特意绕道长白山麓,在陈马奴那座新立的坟前整整跪了一个时辰。

  临走时,领头的契丹武士拔出腰间断刀,狠狠插在坟头土里,以为碑志。

  到了关前,三十骑翻身下马,领头者捧着锦盒,高声嘶吼:“魏主若认此约,请以‘青螭佩’与‘熔簪牌’合验!”

  城楼之上,王铁心依令取出一枚刚做旧不久的铜牌扔了下去。

  那契丹武士接住铜牌,颤抖着手取出锦盒里的青螭佩。

  两者一合,铜牌上被火烧出的扭曲纹路,竟与那玉佩的缺口严丝合缝——那是匠作连夜打磨出的巧合,也是宋江给予的“天意”。

  “终见信者!”

  那契丹武士伏在尘埃里,向着成都方向嚎啕痛哭。

  当夜,赵内侍在小册子上记下了一行字,笔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主公未眠,立窗前望北斗,自语一句——‘棋子动了,局才活’。”

  北方的风暂时止息了,但成都城的宁静并未维持太久。

  仅仅过了两日,礼部衙门便被一阵粗鲁的喧哗声震得房顶落灰。

  一队衣着迥异于辽宋、浑身散发着生羊皮膻味的使团强行闯入京师。

  为首那人并未按照礼制递交国书,而是大马金刀地站在殿前广场上,腰间挎着的一柄弯刀并未入鞘,刀柄上的宝石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生疼。

  陈礼官上前阻拦,勒令其解刀上殿,那人却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用生硬的汉话吐出两个字,震得满朝文武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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