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断旗之时,箭即天意
作者:擎山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粘稠,像是一锅怎么也搅不开的浓墨。
成都城北的观星台,高耸入云,几乎要刺破这层墨色。
这座木石混筑的高台,耗费了蜀地三万民夫整整半年血汗,每一块青石板下都压着几根折断的肋骨。
王庆站在最高处,一身明黄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头上戴着那顶怪诞的“双日金冕”——左右各嵌着一片足金打造的圆片,打磨得光可鉴人,只待朝阳初升,便能折射出两轮日头,以此印证他自封的“双日同辉”天命。
“时辰到了。”王庆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亢奋。
他猛地举起双臂,宽大的袖袍如乌云般张开。
下方密密麻麻跪着上万百姓,没人敢抬头,只能看见那高台上宛如神魔的剪影。
此时,东边天际的一丝云层裂开,第一缕阳光如同利剑,精准地刺向观星台顶。
金冕上的圆片瞬间被点亮,两团耀眼的光斑在高台上方炸开,仿佛真有两个太阳同时降临人间。
“日月同辉,乃天授我也!”
王庆的声音撕裂了晨曦,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
台下百姓身躯颤抖,那些被“天理教”洗脑已久的信徒更是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口中念念有词,仿佛真见到了真神下凡。
只有一个人没有跪。
西城钟楼的阴影里,林昭雪像是一尊凝固的石雕。
她半跪在横梁上,手中的硬弓已经拉满如满月。
弓弦上缠着细密的丝绸减震,箭头特意用墨汁涂黑,在这个距离上,她就是无声无息的死神。
汗水顺着她的眉骨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但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脑海里忽然闪过哥哥林冲当年在汴京演武场说过的话:“雪儿,记住,乱世之主,不在天上,在人心。射箭也是如此,不必盯着靶心,要盯着风。”
风来了。
那面绣着巨大“双日”图腾的王旗,在风中猛烈地扯动了一下。
就是现在。
林昭雪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崩!”
这一声轻响被淹没在人群的欢呼声中。
那支羽箭像是长了眼睛,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并未射向王庆,而是直奔那杆高耸入云的主旗杆。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支撑着那面巨大王旗的主绳索应声而断。
失去了拉力的巨旗如同断翅的巨鸟,轰然坠落。
厚重的绸缎像是一床巨大的裹尸布,带着呼啸的风声,不偏不倚,正好罩住了刚刚升起的那轮旭日,也盖住了王庆头顶那所谓的“天光”。
观星台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阴影之中。
刚才还耀眼夺目的“双日”,此刻只剩下一团死气沉沉的布料在风中乱卷。
死寂。
整个广场陷入了长达三息的死寂。
没人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那是“神迹”崩塌的声音。
“天……天亮了?”人群边缘,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农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那面坠落的旗帜露出背后原本清朗的天空,有些发愣。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跪着的人群开始骚动,先是一个,然后是一片,人们茫然地站起身,看着高台上那个手忙脚乱想要扯开旗帜的“神”。
原来神也会被一块破布盖住脸。
“混账!混账!”王庆怒极反笑,一把扯下头上的金冕狠狠摔在地上,拔出腰间佩刀,“凡人逆天,当受业火!”
他转身冲向祭坛边早已堆好的火油堆,竟是要点火自焚,拉着这座高台一同陪葬。
“当啷!”
就在火折子即将落下的瞬间,一支带血的长矛穿透厚重的木门,重重钉在王庆脚边的青石板上。
“想死?没那么容易。”
宋江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
他并未身先士卒地冲杀,而是骑着一匹枣红马,踩着从容的步点跨入了广场。
身后,无数身披重甲的梁山精锐如潮水般涌入,手中的厚毡早就浸透了水。
没有废话,几十块湿淋淋的厚毡直接扑向了火堆,连同那点微弱的火星和王庆最后的尊严,一起扑灭在了滋滋作响的白烟里。
王庆被人像提死狗一样按在了地上,嘴里塞满了破布。
与此同时,高台下的暗门被撞开,两个士卒架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前梁山术士刘观星,此刻的他双目已经成了两个血窟窿,鲜血染红了胸前的道袍。
听到熟悉的马蹄声,刘观星挣扎着向宋江的方向躬下身子。
“公明哥哥,你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像是风箱在拉扯,“昨夜我自剜双目,只因看见紫微星轨逆行,算准了这‘天命’不过五日之数。你不是逆天,你是等到了它自己烂透了。”
宋江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昔日的旧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胜利者的狂喜,也没有对叛徒的怜悯。
他挥了挥手,一名亲兵捧着一把匕首上前。
“既已无目,留着那张嘴也是祸害。”宋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上路吧。”
刘观星身子一颤,随即惨然一笑,接过匕首,猛地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角落里,赵内侍的手抖得厉害,他在随身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宣和四年夏,宋公入蜀,灭伪帝于顷刻。
令捕“天理教”余党三百七十二人,皆不斩首,反赦为役夫……
这道命令确实古怪。
这三百多人并没有被处死,而是被驱赶着爬上了观星台。
宋江下令,让他们亲手拆掉这座象征神权的建筑。
“每拆一级台阶,都要喊一声:‘此阶通神?通粪?’”
监工的梁山头领挥舞着皮鞭,大声吼道。
起初那些教徒还不敢开口,但在皮鞭和死亡的威胁下,第一个声音响起了。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喊声响彻广场。
“此阶通神?通粪?”
这荒诞的场景引得围观百姓一阵哄笑。
那些曾经对“天理教”敬畏有加的信徒,此刻看着昔日的祭司们灰头土脸地搬运石块,眼中的敬畏像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戏般的轻蔑。
入夜,成都城忽然雷声大作。
一道粗如儿臂的惊雷撕裂夜空,不偏不倚,正劈在观星台残留的基座上。
早已松动的木石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在大雨中烧得噼啪作响。
宫中旧人还在窃窃私语,说是“天怒”。
宋江却连伞都没打,披着一件蓑衣,在大雨中登上了那片废墟。
他指着地上那摊被大火烧得变形的“双日金冕”残片,对身后的铁匠说道:“就在这儿,给我熔了。”
铁匠不敢怠慢,支起行军炉,风箱拉得呼呼作响。
金水在坩埚里翻滚,映红了宋江那张阴沉的脸。
“铸一口钟。”宋江盯着那翻滚的金汤,缓缓说道,“就挂在城楼上,让全城人都听得见。”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一口崭新的青铜巨钟悬挂在成都北门城楼之上,钟身上只刻了八个大字:“一阳在手,万阴退散。”
“铛——”
悠扬的钟声传遍全城。
正被押送往囚车的王庆听到这钟声,原本死灰般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只独眼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与此同时,宋江正骑马巡视刚刚安抚下来的街市。
虽然经过了一夜的清洗,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路过一处深巷时,几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孩童正蹲在泥水边玩耍。
他们手里并没有拿着寻常的竹马或者泥人,而是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两块破瓦片。
宋江勒住马,眯起眼睛。
只见那些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将两块瓦片举过头顶,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然后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嘻嘻哈哈的打闹。
那动作,像极了昨日高台上那个疯癫的影子。
“大都督?”身后的李俊见宋江停步,疑惑地唤了一声。
宋江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几个孩子手中的瓦片,握着马鞭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这世上的庙拆了,心里的庙,怕是还得拆上一阵子。”
他轻声自语,随后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撒开四蹄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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