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人在堡中,箭在弦上

作者:擎山
  声响断断续续,夹杂着重物落地的闷响。

  林冲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最终没有拔刀,只是重新闭上了眼。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那是隔壁塌了一半的偏房里,新搬来的“邻居”在安置家当。

  两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说是本地寻不到生计的流民,借这废堡避风。

  可哪有流民脚底下的靴子是官造的千层底?

  哪有流民搬动磨盘大的石块时,腰马合一的架势像是在列阵?

  这是赵内侍送来的“眼睛”。

  入夜,废堡四面透风,油灯的火苗被风扯得东倒西歪。

  林冲没睡,他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墙皮,用炭条在上面默写。

  两个“流民”轮流趴在墙缝边,一只眼睛瞪得溜圆,记下每一个字,连夜誊抄,快马送往八百里外的东京。

  三日后,这几页纸摆在了宋江的大案上。

  “这写的什么?”宋江指节扣着桌面,问得漫不经心。

  底下跪着的探子满头大汗:“回大都督,小的找学究看了,像是……像是兵书。”

  宋江拿起那张纸,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子没处宣泄的戾气。

  写的不是诗词歌赋,是《六韬》里的阵法篇。

  “天下大乱,胜在奇谋;天下大定,胜在人心。”

  “他是在练心。”宋江将纸扔进火盆,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继续盯着。看他是把这心练死了,还是练活了。”

  废堡的日子苦,水得去五里外的河沟挑,米得自己生火煮。

  可这破地方,却比云州最热闹的酒肆还要招人。

  这几日,总有边军的校尉“迷路”。

  “老丈,行行好,讨口水喝。”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把总敲开了门。

  林冲端着一碗浑浊的井水出来。

  那把总一见林冲那张消瘦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端碗的手就开始哆嗦。

  水洒了一地,把总也不喝了,噗通一声跪下,额头在冻硬的泥地上磕得砰砰响,一句话说不出来,爬起来抹着满脸的泪和灰,扭头就跑。

  短短三天,十七个“迷路”的。

  有人留下一袋子精米,有人扔下一包伤药,还有人把刚发的饷银偷偷塞进门缝。

  “大都督,这是民心所向啊。”林昭雪把这一条条密报念给宋江听,声音里带着刺,“人心向背,不在爵位高低。”

  宋江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朵开得正艳的花苞:“那就让他们看看,没有爵位的人,能不能守住人心。没有权力的仁义,不过是沙地上的楼阁,风一吹就散。”

  风确实吹散了一些东西。

  那个曾因醉酒替林冲喊冤的张老卒死了。

  听说是听说林冲被贬,这老汉在自家土炕上仰天大笑,一口气没上来,呕着血骂了一句:“原来功臣……都是祭坛上的猪!”

  第五日清晨,大雪封门。

  一个裹着单衣的少年跪在废堡外,冻得嘴唇发紫。

  他是张老卒的儿子,千里奔丧路过云州,只为来磕个头。

  林冲打开门,看着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少年,那是张老卒唯一的骨血。

  他转身进屋,拎出了仅剩的小半袋米,那是昨日一个“迷路”的副将留下的。

  “拿着。”林冲把米袋扔进少年怀里,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雪,“回去种地,娶妻生子。别去投军,也别信什么‘共掌生死’的鬼话。”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少年抱着米袋,对着那扇破门磕了三个响头,哭声被风雪吞没。

  林冲不仅仅是在活着,他是在熬。

  林昭雪安插进去的女医借着诊脉的机会,带回了一封只有宋江能看懂的密信。

  信上说,林冲每日卯时必起,面向东方行军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在金銮殿前受阅;夜里他常站在院中仰望星辰,脚下的步子不乱,那是行军测距的步法。

  他在脑子里练兵。

  “即日起,增派两倍眼线。”宋江看完密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记录他所有的肢体动作,哪怕是挠一下痒,也要记下来。”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夜。

  那一夜,云州的雨下得像天河倒灌。

  废堡里的灯火早就熄了,林冲独自坐在黑暗中,手里摩挲着那把旧刀的刀鞘。

  突然,墙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一两个人,是成百上千人的脚步声,压得很低,踩在泥水里,沉闷得让人心慌。

  林冲猛地睁开眼,身子像猎豹一样弓起,但他没有动。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废堡外的山坡。

  数百名边军士兵,甚至没有穿甲胄,就穿着被雨淋透的中衣,整整齐齐地列队在山坡上。

  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支火把——没有点燃的火把。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流,没人说话,没人敲门,甚至没人抬头看一眼废堡。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群等待号令的幽灵,又像是在为某种即将死去的东西送行。

  只要林冲推开那扇门,只要他喊一声,哪怕只是咳嗽一声,这几百支火把就会被点燃。

  这把火能烧穿云州,甚至能烧向东京。

  林冲的手已经按在了门闩上。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像是千军万马在嘶吼。

  隔壁那两个“流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那漫长的、令人窒息的一炷香时间里,林冲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最终,他慢慢松开了手,重新坐回了黑暗的角落。

  这一夜,门没有开。

  天亮的时候,人群散了。

  废堡的门口,整整齐齐码放着几百支湿透的火把,像是一座沉默的棺椁,埋葬了昨夜未曾出口的嘶吼。

  消息传回东京,赵内侍吓得浑身发抖,连报信的折子都拿不稳。

  宋江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把那些火把运回来。”宋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就堆在功臣阁的门口。让朝堂上那些整日只知道之乎者也的大人们看看,什么叫‘民心难束’,什么叫‘引而不发’。”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宋舆图,目光落在了云州的位置上。

  那里的真空期太长了,没有猛虎坐镇的山林,必然会引来贪婪的豺狼。

  “拟旨。”宋江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云州那一小块墨迹上,“云州不可一日无主,既然林冲这把刀收进了鞘里,那就得换一把更听话、也更钝的刀去镇场子。”

  吏部的文书很快就盖上了大印,一队精骑护送着新的任命状冲出了东京城门,马蹄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夕阳,也遮住了即将笼罩云州的一场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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