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退者留碑,生者戴枷
作者:擎山
那沉闷的声响,是七辆蒙着厚重油布的马车。
它们自皇城深处驶来,在薄雾中像七口移动的棺椁,沉重地压过青石板路,带着一种告别的决绝。
为首的车帘被一只苍老的手掀开,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
正是昔日梁山头领,“赤发鬼”刘唐。
不,如今他叫刘退隐。
他花白的须发在晨风中颤动,身上穿着崭新的棉袍,胸前,一枚黄铜打造的“梁山元勋”牌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出暗淡而固执的光。
北门城楼下,早已站满了人。
宋江身着玄色常服,未戴王冠,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威严。
他身后,赵文书、吴用等一众文臣肃然而立,另一侧,则是关胜、呼延灼等新降的禁军大将,神情复杂。
七辆马车缓缓停下。
刘退隐、杜迁、宋万……七位梁山最早的元老,颤巍巍地走下车。
他们都换上了平民的衣袍,也都佩戴着那枚刺眼的铜牌。
“主公!”刘退隐当先跪倒,身后六人齐刷刷跪了一片。
“起来,都起来。”宋江快步上前,亲自去扶刘退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与沉痛,“今日,我不是你们的主公,是来送别兄弟的宋江。”
他身后,内侍端上托盘,七只白瓷碗,一坛“透瓶香”。
宋江亲手为七人一一斟满酒。
“第一碗,”他高举酒碗,声震四野,“敬你们随晁天王开山立柜,聚义梁山!”
七名老卒眼眶泛红,一饮而尽。
“第二碗,”宋江再斟,“敬你们随我宋江转战南北,打下这片江山!”
酒入愁肠,有人已忍不住低声啜泣。
“第三碗!”宋公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金石之音,“敬你们解甲归田,全了忠义,为我梁山好汉,立一个善始善终的世范!”
“善始善终……”刘退隐咀嚼着这四个字,浑浊的老泪终于滚落。
他重重叩首在地,额头触及冰冷的石板,发出闷响:“主公!我等归去,别无所求!只求主公……若永不背梁山‘替天行道’四字誓言,我等便是死在乡野,也死而无憾!”
这泣血之言,如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在场的梁山旧人心中。
宋江扶起他的手,力道沉稳。
他凝视着刘退隐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不会让你们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只会让你们……活得像英雄。”
话音未落,他转身高声道:“陈老监!”
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腰板挺直的老者走出,正是当朝太史,陈老监。
他身后,几名工匠已抬来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当场立碑,为七位义士送行!”宋江的声音不容置疑。
陈老监深吸一口气,提起蘸满浓墨的笔,在碑石上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故梁山义士刘退隐等七人,以忠始,以义终,归田园而全节,堪为世范。”
围观的百姓目睹此景,无不为之动容。
一位雄主,竟对归隐的草莽老卒行此大礼,这是何等的仁义!
一时间,赞颂之声四起,不少人潸然泪下。
人群的边缘,豹子头林冲端坐于马上,一身戎装,面沉似水。
他看着那七个熟悉又苍老的身影,看着宋江那张写满“仁德”的脸,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已然捏得发白,缰绳几乎被他生生攥断。
归府的路上,一名当年随他一同上山的老亲兵,忽然在街角拦住他的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将军!将军啊!我们当年上梁山,可不是为了今天……不是为了看着自家兄弟,就这么被逼着‘荣归故里’啊!”
林冲浑身一震,却无言以对。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扶起那老卒,自己则一夹马腹,仓皇而逃。
回到府中,他将自己关入书房,从一个上锁的木匣中,翻出了一卷早已泛黄残破的《共议堂初议录》。
这是当年梁山大聚义时,由“圣手书生”萧让亲笔记下的盟约残卷。
他的指尖颤抖着,停留在“不论出身贱贵,皆为兄弟”那一行字上。
一股尖锐的讽刺感,如钢针般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合上书卷,眼中杀气一闪而过,唤来心腹校尉:“去查!那七个人,有几个是真心想走?”
校尉早已奉林昭雪之命查过,此刻不敢隐瞒,低声道:“回将军,刘、杜、宋三位头领是自愿。另外四个……其中两个的家人被内侍省‘请’去喝过茶,还有两个……府上收了双倍的归田赏银和城中一处宅子,才签的字。”
林冲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苦涩长叹。
“原来……连退路,都是演的。”
三日后,太史陈老监奉命撰写《退隐录》,录入国史。
他秉笔直书,在记述了北门送别的盛况后,添上了一笔:“……然七人之中,或有迫于家人之安危,或有迫于重利之诱,非全然出于本心者。”
稿件呈送内侍省审阅,张内侍看到那一行字,当场勃然大怒,将竹简摔在地上:“老匹夫!你想死吗?主公的仁德之举,岂容你如此污蔑!改!立刻删掉!”
陈老监昂首而立,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史官之笔,记实而已!史可欺,天不可欺!”
消息很快传到了宋江的御书房。
他听完张内侍添油加醋的禀报,沉默了许久。
张内侍以为他会下令严惩老史官,却见宋江拿起那卷竹简,淡淡地说道:“你先出去。”
待张内侍退下,宋江亲自召见了陈老监。
“这稿子,你觉得有问题吗?”宋江问。
“臣只记所闻所见,不敢欺君,亦不敢欺史!”陈老监慨然道。
宋江点了点头,拿起朱笔,却没有划掉那一行字,反而在其后,亲笔添上了一句注脚。
“你写,我不改。”他对愕然的陈老监说,“但后面要加上一句——‘或出于愿,或出于势,皆因时而动,非一人之过。’”
陈老监猛地抬头,正对上宋江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我要的不是粉饰太平,”宋江的声音平静而悠远,“是让后世所有想站队的人记住:他们,曾经选择过。”
当夜,情报司。
林昭雪趁机向宋江进言:“主公,家兄近日闭门不出,整日摩挲旧物,恐已心结深种。”
宋江放下手中的奏报,点头道:“是时候见他了。”
半个时辰后,一纸御令送至林冲府上,邀其入御花园,共观星象。
园中高台,只设一席,两杯清茶。
宋江摒退了所有侍从,席间不谈政事,不论人事,只与林冲纵论天下兵法,从排兵布阵到火器革新,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梁山之上,那个一心只为“替天行道”的夜晚。
末了,宋江指向北方夜空,淡淡开口:“林教头,你看那北斗七星。”
林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世人皆知天枢、天璇之明亮,却往往忽略了最末的那颗摇光星。它看似最暗,最不起眼,实则离那紫微帝星最近。它决定了整个斗柄的指向。”宋江的声音带着一丝夜色的清冷,“有些人,注定不能站在最耀眼的光里,但没有他们镇住阵脚,整个星列,都会崩塌。”
林冲沉默了许久,胸中翻腾的块垒,仿佛被这寥寥数语缓缓抚平。
他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主公心中,谁是那颗摇光星?”
宋江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莫测的微笑。
“你。”
次日清晨,林冲一改连日颓唐,主动上表,请求于梁山旧寨之上,修建“梁山英烈祠”,将晁盖以下,所有战死、病逝的兄弟牌位尽皆供奉其中,四时享祭,以安忠魂。
宋江欣然准奏,并亲题“忠义千秋”四字匾额。
然而,就在诏书下达的同一日,枢密院抄录小吏韩某,被内侍省以“泄露枢密院文书,交通外臣”的罪名秘密逮捕。
阴暗潮湿的天牢里,他看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近来被关押于此的“罪人”。
在那些名字的末尾,有一行墨迹未干的字,像是某个临死前的囚徒所留:
“我也曾想做个好人。”
与此同时,禁军大营深处,武松的营房内。
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信,被悄然放在他的案头。
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个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的大字:
“忍”。
武松盯着那个字,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双虎目中的血色与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所取代。
最终,他将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飞灰。
火焰腾起的刹那,他仿佛听见一个遥远而飘渺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共议堂……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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