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活着的牌位,比死的更重
作者:擎山
聚义厅的烛火,被议事厅内压抑的空气凝固成了琥珀色的冰柱。
宋江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为某个看不见的亡魂敲响丧钟。
“大都督,燕青此去,如一石投水,必起涟漪。”幕僚韩延徽躬身进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比烛火更冷的光,“堵不如疏,杀不如诛心。”
宋江抬眼,示意他继续。
“燕青不死,方能诛心。”韩延徽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我请大都督下令,于校场立‘忠义碑’,将我梁山三十六位初代头领之功绩尽数刻上,以彰其功。然后……”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再当众将其名,从石碑上凿去!让他燕青,从一个有功之人,变成一个‘半忠之人’。功在,名亡。如此,他便成了一个活着的牌位,一个所有心怀旧义之人的镜子!”
“善。”宋江吐出一个字,眼神里满是赞许,“再拟一道令,凡私下议论燕青之事、为之惋惜者,皆以‘怀旧忘新’之罪论处,罚入屯田司劳作。让所有人明白,梁山只有前进的路,没有回头的路。”
他又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乐和:“乐师,哀乐已尽,当奏新声。编一首新曲,就叫《忘旧谣》,词要简单,要让三岁小儿都能传唱。我要这山上山下,日夜回荡的,都是新的声音。”
乐和心中一凛,躬身领命:“旧义如尘随风散,新人执旗上高山。属下明白。”
命令如水银泻地,迅速渗透到梁山的每一个角落。
林昭雪奉命巡视各营,整肃军心。
寒风中,她的脸庞仿佛用冰雪雕成,不带一丝温度。
行至一处老兵营帐,她敏锐地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她猛地掀开帐帘,只见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兵,正对着一幅粗糙的炭笔画像流泪。
画上的人,眉眼俊朗,神采飞扬,正是燕青。
“小乙哥……你救过我的命啊……”老兵看到林昭雪,吓得魂飞魄散,想藏起画像却已来不及。
林昭雪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把夺过画像。
“嗤啦——”
画像被她一分为二,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帐中的火盆。
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鲜活的面容烧成卷曲的黑灰。
“军法官!”林昭雪的声音清冷如冰,“此人怀念叛者,动摇军心,押赴屯田司,罚苦役三月!让他用汗水把脑子里的旧水都给我换掉!”
她转身走出营帐,冷冷地对周围闻声而来的士卒道:“都给我记住了!山上没有故人,只有新人!谁的功劳簿都不会比大都督的天下霸业更重!”
当夜,回到自己的营帐,林昭雪遣散了所有亲卫。
她从贴身的行囊中,取出一支用鹰羽制成的箭羽。
那是她刚上山时,燕青在一次射艺切磋后送给她的,羽毛的边缘曾被他细心地打磨过,以防划伤手指。
她凝视着这支箭羽,良久,良久。
燕青潇洒的身影,卢俊义临终的悲鸣,宋江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在她脑中交替闪现。
最终,她伸出手,将那支箭羽决绝地投进了炉火之中。
火焰“轰”地一下窜起,瞬间吞没了那片洁白的羽毛。
“你说得对……”她对着跳动的火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我们都成了帮凶。”
与此同时,郓城县的祭神台上,陈火婆的表演达到了高潮。
她身着朱衣,如陀螺般旋转,脸上涂满诡异的油彩,口中念念有词,忽然猛地喷出一口白沫,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天语降——天语降——”她嘶声尖叫,“背义者游魂无归,守新规者福泽子孙!”
话音刚落,祭台后方的幕布上,一个用稻草扎成的人形草偶被机关吊起,草偶胸前贴着一张白纸,上书“燕青”二字。
突然,一声巨响,早已埋设好的火药被引燃,伴随着电光石火,“燕青”草偶在半空中被炸得粉碎!
围观的数千百姓何曾见过如此神异的景象,顿时吓得魂不附体,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天神显灵”。
人群中,乐和指挥着一群总角童子,用稚嫩的童声,合唱起他刚谱写的《天罚谣》:“一箭无镞天意显,白衣渡河不得安!旧主亡,新主立,逆天而行身化烟!”
歌声与百姓的叩拜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对神权与王权交织的、无可抗拒的恐惧。
三日后,梁山校场。
一块高达三丈的青石巨碑,在数百名工匠的努力下终于矗立。
石碑正面,用隶书记载着梁山三十六位开山头领的姓名与功绩,字字千钧。
宋江一身玄色常服,亲临现场。
他让书吏当众宣读燕青昔日的九条大功,从智扑擎天柱,到巧传主人言,每一件都曾是梁山好汉们津津乐道的传奇。
读罢,宋江面色平静,对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石匠淡淡道:“剔除。”
两名石匠手持铁凿与重锤,攀上木架。
“铛!铛!铛!”
清脆而刺耳的凿击声,响彻整个校场。
在数万梁山军士的注视下,那代表着荣耀与过去的“燕青”二字,被一锤锤、一凿凿地从石碑上剥离。
石屑纷飞,在阳光下闪烁,犹如点点血泪。
当最后一个笔画的痕迹被磨平,石碑上只留下一个刺眼的空白。
宋江环视鸦雀无声的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宋江容他走,并非我心存仁慈。而是要让你们,让天下所有人都看清一件事——在我的麾下,背叛,不需偿命。”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张张敬畏的脸。
“但,必须生不如死!”
当夜,聚义厅顶楼,寒风凛冽。
宋江独自凭栏,俯瞰着山下连绵的灯火,那片光海,是他一手打造的帝国雏形。
一名观星院的黑衣密探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禀大都督,燕青的踪迹已完全消失。沿途所有我们布下的暗桩都失去了他的线索,或已潜入辽境,或已隐于江湖,再难追查。”
宋"江抚着冰冷的栏杆,久久不语。
“传令下去。”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观星院与各路人马,继续暗中搜寻。若有人能擒获燕青……活的,赏黄金千两,封赏都头;死的……”
他转过身,厅内的烛光,照亮了他毫无波澜的脸,也照亮了他身后墙壁上新挂的一幅画卷——画中,正是那自刎于城头的降将刘光世。
他走到画前,指尖轻轻抚过画框,喃喃自语:“死的,扔去乱葬岗喂狗。活着的牌位,永远比死的更重。我的碑上,一个都不能少。”
窗外,黄河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说书人清脆的击板声,伴随着苍凉的唱腔:“话说那夜风雪渡口,一人断发,万念俱灰……”
宋江听着那渐渐被风吹散的曲调,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旧的故事正在被传唱,而新的故事,也该开始编写了。
他收回目光,对着门外沉声道:“来人,传韩延徽、乐和二人,即刻到我书房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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