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义字烧成灰,渡口无归舟
作者:擎山
他转身,面对着刘光世的灵柩,将手中那支刚刚点燃的檀香,稳稳插入炉中。
火苗“噗”地一声,不降反升,窜起半尺多高,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传戴宗,偏帐议事。”宋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刚收到的不是足以动摇军心的大事,而是一份寻常的州府文书。
偏帐之内,寒风从帐帘缝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神行太保戴宗一入帐,便单膝跪地,头颅深垂:“大都督。”
“你做得很好。”宋江负手而立,背对着他,目光凝视着帐外漫天风雪,“让他出山,却又不给他一条真正的活路,这其中的分寸,你拿捏得恰到好处。”
戴宗身体猛地一僵,额头冷汗瞬间沁出,声音艰涩:“大都督……您……您都知道?”
“我若不知,他走不出忠义堂三十步。”宋江缓缓转身,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我不仅知道你放他走,还知道你为何放他走。你心中尚存一丝旧日情义,不忍见卢员外最后的血脉就此断绝,更不愿见这‘忠义’二字,彻底沦为笑柄。”
戴宗伏地,不敢言语。
“但你错了。”宋江的声音陡然转厉,“我就是要让它成为笑柄!我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那被他们奉若神明的‘忠义’,在我宋江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他上前一步,俯身逼视着戴宗,一字一句,如寒冰砸落:“正要天下知——连最忠的狗,也咬不动我的皮!”
戴宗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宋江,早已不是那个仗义疏财的及时雨,而是一尊睥睨天下的枭雄。
宋江直起身,语气复归平静:“传我将令,命林昭雪统领三百亲卫骑,即刻出城,沿黄河南岸‘巡边’。”
他从案上取过一面小巧的玄铁令旗,丢在戴宗面前:“告诉她,遇上燕青,不必伤其性命,更不必将其带回。只需当着他的面,做一件事。”
宋江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轻得仿佛梦呓:“唯焚其信。”
三日三夜的亡命奔逃,燕青身上的锦袍早已被荆棘划得褴褛不堪,俊朗的面容上满是血痕与污泥。
唯有怀中那封用油布紧紧包裹的血书,仍被他用体温焐得温热。
途中,他曾在一个破败的驿站遇到了乔装打扮的旧识,掌管刑罚的韩老判。
韩老判塞给他两个冰冷的麦饼,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宋公已下令封山,遍查细作,你好自为之。”
燕青接过麦饼,口中满是苦涩,心中惨笑:“我本就是他的眼,如今却成了他要剜的瘤。”
他不敢走官道,只能循着荒僻小径,绕过一道道看似松懈、实则暗藏杀机的哨卡。
终于,在第四日黄昏,那条浑浊、奔腾的黄河出现在眼前。
渡口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艄公,名叫赵小舟,守着一叶孤舟。
“老丈,渡我过河!”燕青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赵小舟摇了摇头,指着愈发汹涌的河面:“客官,你看这风浪,今夜断不可渡,会翻船的!”
燕青等不了,他解下腰间那柄跟随多年的佩刀,连同刀鞘一并拍在船头:“这些,够不够船资?”
他正欲强行登舟,身后,骤然响起滚雷般的马蹄声!
大地在震颤,雪沫被铁蹄卷上天空。
一支骑队自雪原的尽头疾驰而至,三百骑士,人人身披玄甲,甲胄上凝结着白霜,在昏暗天色下反射出凛冽的寒光。
为首一员女将,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正是林昭雪。
她的目光如刀,越过燕青疲惫的身躯,径直落在他怀中那微微鼓起之处,声音比风雪更冷:“燕青,你要带着这封信,去唤醒谁?我兄长林冲?还是打虎的武松?别天真了,他们早不是当年那个凭一腔热血就提刀上山的莽汉了。”
她一步步逼近,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晃,火苗“噌”地燃起。
“卢俊义死了,那个讲兄弟情义的梁山,也跟着他一起死了。”林昭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现在活着的,是‘魏’。一个即将吞并天下的‘魏’!”
燕青双目赤红,怒吼一声,猛地从背后拔出那架他从不离身的精巧弩机,对准了林昭雪。
然而,林昭雪视若无睹。
她身后,十几名亲卫猛地掀开披风,露出的竟不是梁山服饰!
为首一人,赫然是时迁,他穿着一身方腊军细作的打扮,手中还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刃,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这一个画面,瞬间击溃了燕青的心理防线。
“你……”
不等他开口,林昭雪已从他怀中闪电般夺过那封血书,当众撕开信封。
火舌舔上浸满卢俊义心血的纸张,字迹迅速卷曲、焦黑。
火光吞没一切的刹那,林昭雪看着燕青那张绝望的脸,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你以为你在守护的‘义’,早被他……做成了捅向所有人的刀。”
“不——!”
燕青状若疯癫,下意识地扣动了弩机!
“嗖!”
一声轻响,射出的却并非致命的弩箭。
一根没有箭头的空心木杆,无力地飞出数尺,噗地一声坠落在雪地里。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僵在原地。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
从他离开忠义堂的那一刻起,从韩老判递来的那块麦饼,到此刻这根没有箭簇的空杆……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人的算计之中!
这场逃亡,本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献祭!
渡口的艄公赵小舟早已吓得缩在船头,他只听见那位女将军对着崩溃的燕青,低声对亲卫下令:“留他性命,毁他信念。”
燕青缓缓跪倒在雪地中,看着那封信烧成的灰烬被狂风卷走,仿佛他毕生坚守的一切也随之消散。
良久,他颤抖着拾起那根断箭,不是指向敌人,而是指向了昏沉的天际。
“你说……义死了……”他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可它……它明明是被人……亲手掐死的!”
黎明将至,天边泛起鱼肚白。
宋江竟亲临渡口。
他身披一袭纯白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身后百名亲卫静立如碑,沉默无声。
他踏着厚厚的积雪而来,停在燕青面前,亲手将一件崭新的白袍与一柄华丽的金鞘佩刀放在他身前。
“你走吧。”宋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我的恩,也带着我的恨。去天涯海角,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别再回来。”
燕青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宋江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而后,他拿起那柄金鞘刀,割断了自己束发的青丝,将一头长发扔进尚未熄灭的火堆。
发丝在火焰中蜷曲,化作一缕青烟,腾空而起,如同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他站起身,赤着脚,踏上了那叶孤舟。
赵小舟战战兢兢地撑起长篙,小船缓缓离岸。
燕青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与滔滔河水之间,显得无比孤绝。
岸上,林昭雪看着那远去的孤舟,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那叹息几乎被风雪吞没:
“义字烧成灰,渡口无归舟。”
黄河的怒涛卷来,一个浪头便将那叶孤舟推向了河心。
浊浪翻滚,晨雾弥漫,小船很快变成一个微不可见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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