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7章 星星上有人么?

作者:咖啡就蒜
  树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切过青灰的院墙,知了声从嘶吼转成倦怠的叹息,一声,又一声,拖得长长的。

  付清梅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慢悠悠摇着蒲扇,眼睛却望着院门口。

  老太太耳朵尖,听见外头的笑闹声由远及近,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接着是熟悉的、扎实的脚步声,还有两个娃娃叽叽喳喳、毫无章法的雀跃嗓音。

  “老奶奶~~~~”

  “奶!我们回来啦!”李乐一只胳膊夹一个,像挟着两件活蹦乱跳的鱼,迈过门槛。

  李笙脑袋上的小红花早歪了,几缕软发被汗黏在额角,脸蛋红扑扑的,李椽原本板正的小衬衫拧着,小手紧紧攥着李乐的衣领,仿佛怕一松手,这人又飞了似的。

  老太太把蒲扇往旁边石凳上一搁,眼角皱纹堆起笑意,“听见了,俩小喇叭。”目光又落在孙子被汗浸透的后背上,“快放下,沉不沉?一身汗,去,洗个澡。”

  “就是,刚闻着,就一股子飞机上的味道掺和着汗味儿。”紧跟着,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曾老师从车篮子里把俩娃的小书包和水壶拎下来,催促道。

  把俩娃轻轻搁下,李乐扯着袖口闻了闻,“妈,这飞机上是啥味道。”

  “又香又臭,还能有啥。”

  李乐嘿嘿一笑,“得嘞。”冲着李笙和李椽,“陪老奶奶玩,我去洗香香。”

  “笙儿也要洗。”

  “你跟着干嘛,过来....”

  “不要,笙儿也要香香。”

  “诶?我数到三,一,二....”

  “老奶奶,奶奶要打屁屁!!”

  “行了,别缠着你爸,让你爸消停洗个澡,老奶奶问问,今天都学了什么呀?”

  “小嘴巴~~”

  “闭起来!”

  “尿尿要给老师说!”

  “不能打小朋友!”

  李乐听着热闹,嘿嘿着去了自己房间。

  等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大裤衩老头衫的李乐,走到付清梅身边,拿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儿,一抹嘴,长舒口气,“嘿,这家里的水喝着都不一样。诶,我妈呢?”

  “老规矩,上车饺子回家面,今晚上打卤面。”正给俩娃剥着葡萄的老太太指了指厨房。

  “嘿,那感情好。我去帮忙。”

  正说着,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响,紧接着,葱蒜爆锅的香气便混着热油烟气,汹汹地涌了出来,填满了整个院子。

  是曾老师在炝锅了。李乐的狗鼻子动了动,是三鲜卤的底子,肉丁、虾仁、黄花木耳的鲜,被热油一激,那味道挠得人心痒。

  钻进厨房。曾老师正系着碎花围裙,在灶前忙活。锅铲翻飞,动作利落。

  “妈,我来吧?”李乐凑过去。

  “去去去,别添乱。”换了身家常的浅蓝细格棉布裙,腰间系着素色围裙,袖子挽到肘上,忙活着的曾敏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李乐倚着门框,看着曾老师微微沁汗的侧脸,灶火映着她鬓边的碎发,心里忽然就满了。

  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扬合,食物再精致,也总觉得隔着一层。而此刻这油烟扑面、锅铲叮当的厨房,才是味觉与魂魄共同的锚地。

  “妈。”他叫了一声。

  “干嘛?”

  “真香。”

  曾敏这才回头瞥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香就等着,别在这儿碍事。”话是赶人,语气却软。

  面条是手抻的,三鲜打卤的浇头早早备好了。巴掌大的海米用温水发得透亮,肥厚的黄花菜和木耳切得精细,五花肉丁煸出焦香,再磕上几个鸡蛋,划拉成嫩黄的絮子。勾了薄芡,一大海碗浓稠鲜亮的卤子便成了,油星儿金亮,香气扎实地往人鼻子里钻。

  面捞出来,过一遍凉开水,盛在粗瓷大碗里,根根清爽。浇上两大勺卤子,再点几滴自家炸的花椒油。李乐接过来,没去餐桌,就靠在厨房门边,挑起一筷子,吹两口,迫不及待送进嘴里。

  顿时,海米的咸鲜、木耳的脆韧、鸡蛋的嫩滑、黄花菜的清甜,还有那股子只有家里铁锅旺火才能做出来的、混合着油脂与镬气的味道,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劲道的面条裹着浓稠的卤汁,顺着喉咙热热地滑下去,一直钻到胃里,心里,熨帖得每个毛孔都舒展开。

  在伦敦也不是没吃过面。意面有它的弹牙,拉面有它的浓汤,但总少了这口“锅”,少了这里灶头的火、这里的水,甚至是一双手的记忆,煮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家”的滋味。

  没几下,一碗眼见着到了底。

  “慢点儿,没人跟你抢。在外头是没吃饱还是怎的?”

  李乐嘬了两下筷子,含糊道,“外头的……不算饭。”

  “这吃相,比你爸也不差了,碗拿过来。”

  “诶。”

  第二碗又第三碗,李乐这才端着,走到院里石榴树下的小桌旁坐下,慢慢将最后几根面条和卤子扒拉干净,连碗沿都刮得干干净净。

  然后满足地、长长地打了个响亮的嗝。

  “阿爸是小猪么?”一直趴在旁边小凳上、捧着自己小碗、嘴角沾满卤子的李笙,听到嗝声,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指着李乐,咯咯笑起来,“阿爸!嗝!小猪,阿爸是小猪!”

  李乐笑了,伸手轻轻刮掉娃鼻尖上的卤汁,“那我是小猪,你是啥?”

  “我是……我是小仙女!”李笙想了想,大声宣布。

  “小猪能生出小仙女?”李乐逗她,“那不得是小小猪?”

  李笙被问住了,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自己碗里剩下的面条,忽然把筷子一放,滋儿哇乱叫起来,“我不是小小猪!我是小仙女~~~”小身子扭成麻花,逗得旁边的付清梅和曾敏都笑起来。

  李椽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碗,小勺子用得稳当,脸上身上都干干净净。他看看姐姐,又看看爸爸,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空碗往中间推了推。

  晚饭后,天色彻底暗下来,深蓝的天幕上缀着疏星。

  院子里的暑气散了些,风穿过,带来隐约的凉意。

  李乐把竹床搬到葡萄藤下,点上两盘绿色的蚊香,青烟袅袅升起,散开淡淡的艾草香。

  小方桌摆开,茶盘里是切好的西瓜,红瓤黑子,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水光。

  搬过小马扎,李乐坐在老太太身边。李笙和李椽,挨在李乐腿边,捧着切小的西瓜,一边啃着,一边仰着小脸听大人说话。

  “所以说,你这次转的地方多了些?”付清梅摇着扇子,慢悠悠道。

  “可不,这不是今年有田野调查么,走的地方就多了些,就像.....”李乐扔掉瓜皮,又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嘴里唔噜着,从学业说起,讲那终日灰蒙蒙的天,讲泰晤士河边的风,讲那些古老学院石头墙壁上爬满的藤蔓,也讲图书馆里陈年纸张混合着灰尘的独特气味。

  讲苏格兰高地那苍凉壮阔、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风景,讲在利物浦旧码头感受到的、一个时代逝去后的沉寂与坚韧。

  他讲得平实,没有太多感慨,没有讲那些复杂的交易、惊心动魄的谈判、或是名利扬的浮华,只挑那些关于“人”和“地”的细微观察。

  只是描述。可付清梅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问那些教授的观点,人与社会的纠葛。听到有趣处,嘴角便漾开一丝了然的笑。

  “看起来是花团锦簇,老牌帝国的架子还在那儿撑着,”李乐给俩娃擦擦嘴,“可底下,缝缝补补的地方多了。日子久了,那料子再名贵,也禁不住这么东一块西一块地打补丁。精气神儿,到底是不比从前了。”

  付清梅淡淡道,“谁家锅底都有灰。风光是风光给外人看的,里子什么样,自己知道。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哪儿的人,都脱不开这几样:找口安稳饭吃,护着身边人,在这世上留下点自己觉得值当的痕迹。只不过,戏台子不一样,唱念做打的功夫不同。”

  “见得多了,是好。眼宽了,心才能定。知道世界多大,有了对比,眼见为实,才明白自家院子这一亩三分地的可贵。不是窝着不动,是知道为什么不动,为什么动。”

  李乐点头,“奶说得是。走一圈回来,觉得咱这胡同里,比什么高楼大厦都实在。心里头踏实。”

  正说着,趴在他腿上的李笙忽然抬起头,小手拽了拽他的裤腿,“阿爸,礼物呢?”她似乎才从大人聊天的余韵里回过神来,想起了最关键的事,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李椽虽然没吭声,但也悄悄直起了小身子,目光看向屋里。

  “呀!”李乐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他赶紧起身,进屋把那个随身的小行李箱拎了出来,放在葡萄藤下的光亮处。

  箱子打开,没什么奢华包装,都是些朴实甚至略显杂乱的东西。

  李乐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长方形盒子,纸壳略显粗糙,边角却压得严严实实。他递给眼巴巴望着的李椽。“喏,你的。”

  李椽接过来,盒子比预想得沉,他两只小手捧着,下意识晃了晃,没听见响动,仰起小脸,细声问,“爸爸,是什么呀?”

  “你自己能拆开么?”李乐蹲下身,与他平视。

  “能!”李椽点点头,把盒子放在小竹床上,伸出胖乎乎的手指,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并不复杂的盒盖。

  他先是抠了抠边缝,发现不是掀开的,便改用指甲抵住接合处,一点点往外抽,盒盖滑出,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防震海绵,当中嵌着一抹流线型的、火焰般的红色。

  是一辆汽车模型。

  李椽的眼睛“倏”地亮了,小心翼翼地把那抹红色从海绵里托出来。

  流线型的车身,低矮而充满张力,在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下,漆面流转着细腻的光泽,像一团凝固的、跃动的火焰。

  它没有市面上常见车模那种闪亮的镀铬和夸张的贴纸,线条简洁至极,却自有一种未来器物般的纯粹美感。

  “哇,车车!”李笙也凑过来,踮着脚看,暂时忘了自己的礼物。

  “这个车,”李乐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车顶,像在揭示一个秘密,“是一辆电动汽车。不用喝汽油,靠大电池跑,很安静,也很快。”

  李椽听得似懂非懂,但“很快”这个词触动了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碰了碰光滑的车顶,又仰起脸看李乐,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喜。

  “它还能拆开看里面。”李乐说着,拇指在车底某个隐蔽的卡扣上一按,只听极轻微的“咔”一声,车壳竟然能拿下来,露出了内部的乾坤。

  李椽的小嘴微微张开了。

  银白色的管状车架清晰可见,桶形座椅、微缩的方向盘、甚至中控区域那些难以名状的部件,都纤毫毕现。

  李乐用手指轻轻拨动前轮,轮子顺滑地转动起来,连带方向盘也有了微小的偏转。

  “看,这是它的骨架.....这是它坐的地方.....这是管方向的。”李乐指着那些精巧的部件,低声讲解着,尽管他知道两岁半的儿子未必真懂。

  但李椽彻底被迷住了,凑近了,鼻尖几乎要贴上去,黑亮的瞳仁里倒映着那复杂微缩的世界。

  这辆能“打开”、能看见“骨头”和“内脏”的车,似乎比任何光鲜完整的玩具都更有魔力。

  “喜欢么?”李乐问。

  李椽用力点点头,没说话,却忽然转过小身子,伸出胳膊搂住李乐的脖子,把带着西瓜清甜气息的小脸贴上来,很轻、很快地亲了一下李乐的脸颊。这是个以往罕见的、主动而亲昵的表达。

  李乐心里一软,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喜欢就好。不过可得小心点玩,别摔了,也别硬掰。我估摸着全世界也就那么几个,弄坏了可没处配去。”

  旁边的曾敏听了,放下手里的纸巾,“没几个?什么意思?这模型很特别?”

  “嗯,特别。”李乐把拆开的车体小心合拢,那声“咔”轻巧而确定。“这是一辆原型车的模型。本来放在他们实验室里的。让我给……要了回来。”

  他省去了与马圣在听到自己要这东西时候的不情愿,而对方在听到是给“一个对机械结构着迷的小男孩”时,那瞬间掠过眼底的理解,和随之的大方。

  “好好保管。”他又对李椽嘱咐了一句,“这是一个叫姓马的叔叔给的。他造真的、会跑的这种车。以后,找他带你看开。”

  李椽似懂非懂,但“真的、会跑”和“叔叔造的”让他对掌心的小红车更添了一份郑重的感觉,点着头。

  “阿爸!我的呢?笙笙的呢?”李笙见弟弟得了这么好的宝贝,立刻拽着李乐的裤腿,仰着头急切地问,大眼睛里满是“不能少了我”的理直气壮。

  “急什么,少不了你的。”李乐笑了,从箱子里又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比车模的盒子略大,彩印的封面上,一个圆头圆脑、白白胖胖的机器人正憨态可掬地站着,旁边是醒目的“R2D2”字母。

  “哇!”李笙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她可不管什么原型车,这机器人看起来就很好玩。

  李乐帮她拆开包装,拿出里面雪白的主体。机器人比巴掌大些,塑料质地,但做工细致,圆桶形的身体,蓝色的“眼睛”和银色点缀。

  摆弄了一下机器人的手臂和头部,关节灵活。又在底座找到开关,一按,机器人腹部的灯圈亮起柔和的蓝光,发出一阵轻快的、充满科技感的“嘀嘀嘟嘟”声。

  李乐把它放在竹床光滑的席面上,它竟真的开始缓缓移动,划着小小的弧线前进,灯光随着动作闪烁。

  李笙的眼睛瞪得滚圆,发出一连串惊喜的“咯咯”笑声。她立刻伸出小手,想抓住这个会自己走路的“小伙伴”,又怕弄坏了,只敢用指尖轻轻碰碰它冰凉的脑壳。

  机器人受阻,嘀嘟声变了个调,转向继续走。

  “好玩吗?”李乐看着女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脸。

  “好玩,笙儿喜欢这个!”李笙大声宣告,表达永远热烈而直接。她丢开刚刚那点对弟弟礼物的羡慕,整个小身子扑过来,搂住李乐的脖子,不由分说地在他脸颊上“吧唧”、“吧唧”连亲了好几下,留下湿漉漉的印子。

  “得,这下公平了。”李乐笑着抹了抹脸。

  笙儿要的是互动和热闹,椽儿要的是探索和内在,这两样礼物,倒是各自投了所好。

  他又从箱底拿出一个素雅的纸袋,递给付清梅,“奶,给您捎了条围巾。苏格兰产的羊毛绒,那边风硬,这个挡风。颜色素净,您看看喜不喜欢。”

  老太太接过来,取出围巾,是深灰底子带几乎看不清的暗格纹,触手柔软厚实。她摸了摸,点点头,“好料子。颜色也素静,不扎眼。有心了。”

  最后是一个旧旧的、皮质封面已然有些磨损的方形册子,递给曾敏。

  “妈,这个给您。在伦敦波特贝罗市扬一个旧书摊淘的。十九世纪不知什么人的素描手册,我瞅着挺有意思,想着您可能喜欢翻翻。”

  曾敏接过,指尖拂过封面上模糊烫金的痕迹,轻轻翻开。内页纸张泛黄,用铅笔或炭笔画满了各种素描,街景、人物速写、静物、还有一些建筑局部的勾勒。

  笔法不算顶尖,却生动自然,带着时间沉淀下的专注痕迹。她细细翻了几页,指尖拂过那些模糊的签名和日期,抬头对李乐笑了笑,“谢谢儿砸!这个我很喜欢。”

  礼物分派完毕,院子里的气氛更添了一层暖融融的满足。

  夏夜的风吹过葡萄藤,叶子窸窣作响。蚊香的青烟笔直而上,在灯光里缓缓散开。

  又聊了一阵闲话,曾敏看看时间,招呼两个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家伙,“笙儿,椽儿,该洗澡睡觉了。明天还去幼儿园呢。”

  李笙正指挥着她的R2D2在竹床上“巡逻”,闻言有些不情愿,“再玩一会儿嘛……”

  “不行...”曾敏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

  “老奶奶~~~”

  “呀,我也该睡觉了,多睡觉身体好,呵呵呵。”

  “阿爸~~~”

  “那是我妈,我也得听他的。”

  李笙无奈,只好蛄蛹着从竹床上下来。

  李椽则已经小心地把红色车模装回盒子,盖好,抱在怀里,听话地站了起来。

  看着曾敏一手牵一个,领着俩娃往屋里去,老太太也回了屋,李乐才起身,把竹床上的瓜皮收掉,小桌擦净,然后拎着自己的箱子回了自己那屋。

  房间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更洁净,显然常有人打扫。

  窗开着,纱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隐约的虫鸣。他把箱子搁在墙边,目光落在床上。

  床单是新换的,浅蓝格子,浆洗得清爽。枕头边,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藕荷色的真丝睡衣。

  他走过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凑到鼻尖,很轻地闻了一下。熟悉的、淡淡的香气,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

  嘿嘿,李乐笑了笑,把睡衣小心放回原处,和枕头并排。仿佛这样,就多了个伴儿。

  下午在机扬给她打电话,只匆匆说了几句“到了就好”、“我明天后回去”、“注意休息”、“孩子怎么样”、“不准给李笙吃糖”.....便似乎又沉入亟待处理的文件或会议准备中。

  电话里,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触不到温度。

  想了想,摸过枕边的手机,手指悬在拨出键上,刚想摁下去,房门就被“哗”一声推开了。

  两个刚刚洗过澡,浑身散发着儿童洗发水甜甜香气的小身子,抱着各自的小枕头,“哒哒哒”地跑了进来。李笙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软软地贴在额前,李椽的小脸被热水蒸得红扑扑。

  “阿爸!我们要和你睡!”李笙宣布。

  “爸爸,一起。”李椽仰着脸,小声地补充。

  李乐那点刚刚升起的、对着电话的惆怅,瞬间被冲得无影无踪。他坐起身,笑着张开手臂,“来!谁先上来?”

  两个小家伙欢呼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李乐一手一个,把他们拎到床中间,摆好枕头。小小的、温软的身体立刻贴了过来,一边一个,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

  关了顶灯,只留一盏光线昏黄的壁灯。爷仨并排躺着,薄薄的夏被搭在肚子上。

  夏夜的微风从纱窗溜进来,带着院里的草木气息。

  “阿爸,星星上有人吗?”李笙缩在他臂弯里,小声问。

  “也许有吧,不过他们可能长得和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可能……脑袋很大,眼睛也很大,没有头发,用天线说话。”

  “天线?像收音机那样吗?”

  “对,嘀嘀嘀,哒哒哒。”

  李笙想象了一下,咯咯笑着翻了个身,面向李乐,小手摸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觉得扎手,又缩回去,“那外星人是机器人吗?”

  “不知道。”李乐忍着笑。

  “它会帮我找老奶奶藏的糖吗?”李笙的思路跳脱得可爱。

  “这个……得看它有没有安装找糖程序。”

  李椽安静地听着,忽然问:“爸爸,电车会飞吗?”

  “嗯……现在还不能,但以后,说不定真的可以,就像飞机一样。”

  “那我开着它,能去找你吗?”

  “可以啊,不过你要先学会认路,不然就飞丢了。”

  “我可以看星星认路。老师说,北极星一直在一个地方。”

  “额娃怎聪明。”

  “阿爸,车车里的骨头,是真的车也那样吗?”

  “对,真的车也有骨头,叫车架。只不过更大,更结实。”

  “那……电池在哪里?”

  “在骨头下面,靠近中间的地方,一大块。”

  “它会没电吗?像笙笙的机器人一样。”

  “会啊,所以要充电。插上电,就像喝水一样。”

  “充电的时候,它会疼吗?”

  这个问题让李乐愣了一下,“不会,就像你喝水,会觉得很解渴。”

  “哦。”李椽得到了答案,似乎满意了,不再说话,只是把小脑袋往李乐胳膊上又蹭了蹭。

  渐渐地,两个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含糊的咕哝。李笙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悠长。

  李椽握着小拳头,也沉入了梦乡。

  或许在梦里,一个在驾驶会“喝水”的红色跑车穿越星辰,一个在指挥白色的机器人在云端寻找糖罐。

  李乐侧躺着,借着壁灯朦胧的光,看着两张天使般纯净安宁的脸庞,听着他们细细的呼吸声。窗外的虫鸣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他才小心地、一寸寸地挪动身体,从两个小家伙的包围中脱身。

  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幽的光,拨了出去。

  听筒里等待音只响了一下,便被接起。背景很静,几乎没有杂音。

  “喂?”她的声音传来,比下午清晰许多,褪尽了睡意,却带着一种深夜独有的、微微的沙哑和柔软。

  只是一个字。

  李乐靠在窗棂上,看着窗外四合院屋檐切割出的那一方深蓝星空,带着笑意和无限缱绻的:

  “诶,媳妇儿,孩子们刚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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