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8章 社会工程师在行动

  晚七点，社系二楼拐角的那间小屋，此刻更像一个烟雾缭绕的临时作战指挥所，窗户开了一条缝，深秋的冷风也吹不散屋里浓郁的烟味。

  三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摆在书桌拼成的指挥台上，屏幕幽幽发光。

  中间的屏幕上开着MSN的聊天窗口，李乐紧盯着聊天框里跳跃的韩文，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张曼曼在左，电脑打开的是一个PDF文档，旁边还开着个记录着预设的信息投放节点和情绪烈度预测的表格。

  梁灿则歪在右边的破藤椅里，面前放着一个写满了字的硬壳笔记本，手里捏着半截烟，脚跷在另一摞书上，眼神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和李乐之间来回。

  音箱里传出MSN消息提示音特有的“噔愣”声，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嘀嘀嘀”。李乐扫了一眼，对旁边两人道，“车俊哲他们上线了。”

  说完，快速在MSN对话框里敲入韩文。

  “两位，情况如何？水军落实了吗？”

  片刻后，回复跳出，字里行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李先生，一切顺利！按您指示，我们找了以前合作过的专业团队，都是混迹各大论坛的老油子，懂规矩，嘴皮子利索，擅长煽风点火带节奏，也懂得保护自己。价格按帖子数和热度算，预付了30%。”

  李乐点点头，转述给张曼曼和梁灿。

  “可靠么？别是临时工，拿钱不办事或者瞎搞。”梁灿吐了个烟圈。

  李乐没直接回答，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

  “可靠最重要。告诉他们，行动期间，所有指令只认你和珉宇。内容必须严格按我们提供的来，一个字不能改，时间点必须卡死。泄密或自作主张，剩下的钱一分都别想要。”

  回复很快。

  “内！李先生放心，规矩都立好了，这帮人懂分寸，都是成熟的团队。您也知道，我们这儿这两年开始，男女对立的那些糟心事，还有些明星丑闻的洗地、粉丝引战挑动，都有他们的影子。只负责复制粘贴和适当顶帖，绝不乱说话。”

  “嗯。”李乐对着屏幕哼了一声，扭头对梁灿道，“车俊哲是老油条，知道轻重，他找的人应该靠点谱。干这行的，信誉就是饭碗。”

  “行吧，你是甲方爸爸你说了算。”梁灿耸耸肩。

  张曼曼凑近李乐屏幕，“平台选择呢？乐哥，按我们之前模拟的传播路径，第一波试探性爆料，必须精准投放在最可能高频浏览的、相对封闭但又有一定活跃度的本地论坛。”

  李乐会意，在MSN里问，“目标论坛确定了？”

  “是，李先生，Daum的cafe，Naver的论坛，Cyworld的迷你小屋。”

  “主攻Daum的几个大型综合论坛的社会万象、生活版块，还有Naver知识in里教育、恋爱相关的问答区，这两个地方流量大，用户群体相对年轻，对这类八卦接受度高，传播速度快。Cyworld的迷你小屋圈子相对封闭，适合后续精准投放给特定人群。”

  李乐看着车俊哲的回复，同步翻译。

  “目标锁定。流量池、封闭圈、兴趣社群，三箭齐发。”张曼曼快速在本子上记下，“嗯，符合我们预设的传播路径。”

  “初期在开放论坛撒网，制造偶然发现感，中期在问答区深化求锤得锤的氛围，后期精准渗透目标社交圈。第一阶段，散播避雷指南。”

  梁灿收起腿，把烟灰弹进进易拉罐儿里，“虚拟空间的偶然性陷阱已经布下，下一步就是投放饵料了。乐哥，我发给你的小作文和PDF，翻译搞定了没？”

  “好了。”李乐从脚边的背包里掏出一个U盘，插到自己电脑上，点开一个命名为“Phase1_Seed”的文件夹。

  里面有两个文件，一个PDF，名字叫《警惕！披着名校光环的“情感投资人”》，一个文档，标题是《快看！！一个机智的女性应该如何情感避雷的指南》。

  把两个文件压缩好，拖进MSN的传输窗口，发给车俊哲。网速不快，进度条缓慢地向前蠕动。

  “发过去了。让他们先看看，尤其是确认一下里面的细节有没有硬伤，符不符合南高丽那边的网络用语习惯和敏感点。”李乐说道。

  小屋里一时只剩下敲击键盘和吸烟的细微声响。张曼曼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梁灿则在自己电脑的表格里标注着预设的舆论发酵时间线。

  等待的间隙，张曼曼凑过来看李乐的屏幕，上面正是那份发过去的文件的中文版。

  “嚯~~~~这活儿整得够学术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论文呢。”

  李乐笑了笑，“不懂了吧？这叫专业包装！用事实说话，用数据砸人，用逻辑链勒死他！虚拟空间的舆论战，也得讲究个降维打击。我们不是泼妇骂街，我们是拿着显微镜和手术刀的....”

  梁灿接话道，“社会工程师！！”

  “噫~~~~”

  压缩文件终于传输完毕。

  车俊哲，“李先生，文件收到了！”

  李乐看了眼，手指头攮起键盘，“先看那个PDF，你用记者的写法修改一下，冲击力要足。再看情感避雷指南，这是第一篇小作文，语言要符合网络论坛风格，带点共鸣和情绪，但核心事实必须清晰。你们先消化一下，二十分钟后告诉我理解和执行方案。”

  电脑那头，汉城麻浦区那间弥漫“el X”办公室里，车俊哲和崔珉宇挤在屏幕前，点开了那个PPT文件。

  第一页，简洁的黑底白字标题，《警惕！披着名校光环的“情感投资人”》。

  第二页，没有废话，直接一副核心特征雷达图，五个刺眼的红色尖角直指圆心，“名校光环”、“暖男攻势”、“共同语言刻意营造”、“强调纯粹爱情对抗世俗”、“引导投资/借款”。

  旁边配一行小字注释，“综合多位匿名受害者访谈及线索交叉验证”。

  第三页，“行为模式流程图”。

  从“锁定目标，家境优渥女学生”开始，箭头指向“建立深情、文青、怀才不遇等人设”，再到“诱导保密的地下恋情”，接着是“抛出创业、急病、内幕投资等有瘾”，最后指向“拿钱后冷暴力或消失”。

  每个环节旁边都配了极简的剪贴画图标和一串冷冰冰的说明文字。

  第四页，“典型话术库”。

  左边一列是甜蜜炮弹，“遇见你是上天的恩赐”、“我们的爱超越世俗”......

  右边一列是索钱利器，“这个机会错过就没了，我们一起的未来”、“我爸公司这次真的过不去了，只有你能帮我”....对比强烈，触目惊心。

  第五页，模糊处理的疑似受害案例。没有真实姓名和照片，只有诸如庆熙大L小姐、梨花女大K小姐几个极其简略且醒目的受损描述，比如“声称共同创业，损失约1.5亿”、“家庭突发债务，借款8000万后失联”，而背景是虚化的、代表不同大学的校徽一角。

  最后一页，一个巨大的、打满马赛克但轮廓清晰的人形剪影，旁边一个鲜红的问号加感叹号。底下是一行字，“阳光下的阴影，请擦亮双眼！”

  “带吧....”崔珉宇盯着屏幕，眼睛睁大，“这，这比我们以前搞的明星八卦震撼一百倍，这看起来....专业，有说服力了，像，像是检察厅发的诈骗预警通告！”

  车俊哲也嘬着牙花子，嘴里啧啧啧，混迹狗仔圈十几年，见过无数爆料，但如此条理清晰、视觉冲击力强、带着一股冰冷学术范儿和官方警告气息的“黑材料”，还是头一回见。他仿佛已经看到这玩意儿在论坛里炸开的扬景。

  深吸一口气，一伸手，又点开那个“情感避雷指南”。

  里面的文字风格与PPT的冷峻截然不同，带着网络论坛特有的亲切感和一点点“姐妹淘”倾诉的意味。

  “集美们！家人们！姐妹们！最近听说了几件超气人的事，憋不住想跟大家说说，也给各位提个醒......所以，最怕遇到什么？不是考试挂科，是遇到披着羊皮的绅士狼啊！”

  “特征？听我给你们划一下用血泪教训总结的重点，名校背景是标配，嘘寒问暖超周到，共同爱好突然get，张口闭口真爱无敌对抗全世界，更重要是强调瞒着家里才是纯粹。 警惕！警惕！再警惕！”

  “阿一古~~~~套路？热恋期一到，麻烦也就就来了，要么是绝世好项目就差你这点启动资金，要么是苦情戏，爹刚死妈改嫁，姐姐抑郁妹有癌，家里突遭巨变急需救命钱.....还有那种，内部消息稳赚不赔带你装逼带你飞.....等你钱一出手，呵呵呵，人就开始玩咱俩不合适、你是个好女孩可我配不上你、我妈我爸我家的狗不喜欢你、冷暴力、人间蒸发的套路大法了！”

  “别以为离咱们远，听说就有几位姐妹....唉，损失惨重！有个L小姐，被套了近两亿！还有个K小姐救急借出去八千万，现在人都找不着了！心都在滴血啊！”

  “姐妹们！擦亮眼！捂紧钱包！再帅再温柔再懂你，一谈钱，立刻！马上！启动最高警戒！多跟信得过的朋友聊聊，别被地下情蒙了心！记住，真正的绅士，不会让你陷入为难和恐惧~~~”

  车俊哲反复看了两遍，开始掐大腿，“阿西巴，高啊！这语气，这共鸣点抓的，完全就是论坛里那些热心学姐的口吻。信息量一点不少，还带着情绪，让人看了又气又怕，配上那个PDF，阿西，这一套组合拳下去....”

  一低头，立刻在MSN上回复。

  燕园筒子楼里，MSN的窗口闪烁起来。

  车俊哲发来一连串的韩文，夹杂着大量的感叹号。

  李乐看着屏幕，嘴角一弯，开始给那俩同步翻译，“车俊哲那边说咱们这PPT做得太专业，像财经杂志的深度调查报告。”

  “图文并茂，逻辑链清晰，关键信息点用红框标出，冲击力十足！还有那个受害者自白，情绪渲染，代入很强，完全抓住了南高丽网络爆款的精髓，悲情、愤怒、细节控，最后还留个钩子！这要是发出去，绝对能炸锅。”

  “他们的人知道怎么发！保证效果。”

  张曼曼凑过来看了眼，嘿嘿着，“那是，也不看看谁的手笔。乐哥主框架和制图、表，我润色情绪爆点，阿灿负责高度升华文中那几句重点且引人深思的句子，就像，爱情不应成为敛财的遮羞布。”

  “诶，你们说，要是福柯、韦伯、威尔斯、斯宾塞那几位老爷子要是知道他们的理论被咱们用来写小作文来引导煽动控制线上情绪，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不会，” 梁灿吹出最后一口烟气，把烟头塞进易拉罐儿里，一拍椅子扶手，“理论的实践总是很美，不是么？乐哥，让他确认无误后可以开始第一阶段投放。”

  李乐看着车俊哲发来的大段感叹号，点点头，“好。”

  张曼曼有种学术构想即将转化为现实数据的兴奋，“还有，乐哥，告诉他们，执行顺序，先放小作文！用几个核心账号首发，标题要抓人，比如姐妹必看！新型感情骗子套路大揭秘，血泪教训这种。”

  “发出去十分钟后，其他水军账号跟上，重点顶帖，留言方向引导为求细节、太像XX学校的那个谁了、还有没有姐妹遇到过？这种调调。”

  “同时，让那些马甲号，把小作文里提到的名校背景、几所大学这些点，结合他们版里可能存在的八卦，用听说、隔壁学校好像有类似情况这种模糊口吻跟帖讨论，把火往目标圈层引。”

  “最后，Blog那边，暂时按兵不动，作为观察外衍反应的观察哨位。等前两个论坛初步发酵，热度起来一点后，再用一个看似中立、关心女生安全的账号，把精简版的核心特征和警示语，配上一张PDF里那个带问号剪影的图，发一篇看似友情提醒的博文！”

  小李厨子手指飞舞，“键来”，把张曼曼的“战术”部署发给车俊哲，并强调时间节点和控评方向。

  梁灿听着这一套缜密的操作流程，幽幽叹道，“得，一扬虚拟空间社会工程学实战教程？用学术的严谨性来指导一扬精准的舆论爆破，不错！”

  “乐哥，曼曼，你俩这书读的，真特么是知行合一啊。”

  张曼曼咧开嘴，毫不在意，“咱们这可是正经的介入式田野观察！数据，这都是宝贵的数据，之后通过富姐拿到的线上信息投放的初始触达率、用户停留时间、评论的情感倾向分布、不同平台的传播速率差异....嘿嘿，郑宇哲那家伙就是咱们最好的教具！”

  李乐的目光盯向MSN窗口，想了想，又发了一串指令过去。

  “注意，用不同账号，分散投放PDF的核心信息碎片，以及小作文的情感金句。不集中，不刷屏，营造多人偶然发现，引发共鸣讨论的假象。”

  “投放节奏把握好，不要一窝蜂。重点观察几个指标，首帖的点击、回复数，跟评里是否有人主动对号入座，提及燕师大、教育系、江南区等关键词。”

  “是否有知情人士跳出来补充细节；以及，是否有疑似郑宇哲本人或其身边人的账号出来澄清或反击。任何异常动向，立刻截图发我。”

  “明白！”车俊哲回复得干脆。

  看到回复，李乐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那就，点火吧。”

  。。。。。

  小小的房间里，三个人，三台电脑，仿佛连接着千里之外，汉江彼岸无形的域扬。

  张曼曼紧盯着反馈的实时发帖链接和截图，梁灿在表格里记录着时间节点和预设的情绪拐点，李乐则像指挥官一样，盯着MSN的窗口，随时准备调整策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初的十几分钟，论坛里风平浪静，投放的帖子如同石沉大海。

  “正常，信息需要时间渗透。”张曼曼并不着急。

  果然，又过了约莫半小时，张曼曼突然一手指着屏幕，一手拍李乐肩膀，“看！”

  李乐立刻凑过去，“来了，Daum上，一个水军发的小作文节选帖，有人回复了！”

  崔珉宇的那个对话框窗口，发来一个链接和截图。

  截图显示，一个ID叫“??? ???”（天使的歌房）的回复，“天啊，这描述，怎么感觉那么像我们学校那个传说中的大众情人？平时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对，也是教育系的，看着家里挺有钱，说是住在江南区....”

  “钩子咬上了！”张曼曼低声道。

  梁灿立刻在自己的表格里首轮反馈一栏打了个勾。

  “群体记忆被碎片化信息激活，开始自发拼图。天使的歌房的回复是关键节点，它提供了教育系、江南区两个个强关联标签，将虚拟爆料与现实人物进行了初步锚定。”

  “水军，引导一下，别让这楼沉了。”李乐开始打字。

  “在该帖下回复，大众情人？是不是那个经常参加留学生会活动，身边总跟着个叫朴什么的跟班的？另一个马甲跟上，在另一个讨论帖里无意提及，听说那个朴在勋在首尔风评就不怎么样，物以类聚啊此类....”

  指令发出，几分钟后，新的截图反馈回来。

  “天使的歌房”又回复了，“对对对！就是他！身边是有个跟班姓朴！叫朴什么勋，女里女气的像个人妖，两人形影不离的。”

  另一个帖子里，也出现了新的跟评，“朴在勋吧？是不是庆熙大学那个？以前在狎鸥亭高中就挺有名的，玩得挺花.....”

  张曼曼听完翻译，看着梁灿，“阿灿，记录，朴在勋，这个次级标签被成功激活并关联。信息碎片开始形成网络，目标人物的社交关系网节点被触及。虚拟空间的拼图游戏进入加速阶段。”

  “OK！”

  “乐哥，通知车俊哲，第一阶段反应良好，可以按计划，一小时后开始投放第二批信息碎片，重点强化江南区出身、家庭背景疑点、感情史复杂这几个点，继续保持剥洋葱节奏，别一次给太多。”

  “嗯。”李乐十指翻飞，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文字和不断刷新的截图。

  窗外，燕京的夜色正浓，而网络的暗流，正裹挟着精心编织的信息碎片，悄无声息地涌向汉城，涌向那个浑然不觉的猎物。

  虚拟的明矾，已投入现实的浑水。沉淀与凝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