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人间之鬼
作者:木木堆
周海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这死掉的钢铁坟场里，是唯一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踩在金属的尸骸上。
黎夜的背影，就在前面。
不远。
也就三五步。
周海却觉得，那三五步，隔着一个世界。
一个，他永远也跨不过去的世界。
他看着那个背影。
挺直。
稳定。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和挣扎。
周海的喉咙，发干。
他想开口，问点什么。
问你感觉怎么样？
问你还疼不疼？
问我们接下来去哪？
可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问？
他是在问一个人？
还是在问一个，刚刚吞掉了一尊远古神明的……怪物？
那个“共生关系”，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句“我们互相需要”，又代表了什么？
周海不敢想。
他怕自己一想，就会疯掉。
“到了。”
黎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面，没路了。
是一堵，厚得看不出尽头的，全封闭式合金墙。
是这座“摇篮”的，最外层护壁。
他们来时的那条路，早就塌了。
被那些发疯的机械臂，和黎夜的暴走，毁得一干二净。
“操。”
周海骂了一句。
“这下真成瓮中之鳖了。”
他走上前，用手敲了敲那面墙。
“梆梆。”
声音，闷得吓人。
这他妈的，比神谕科技总部的金库大门，还要厚。
“你说的‘锁死’……”
周海回头，看着黎夜。
“就是把我们自己，也锁死在里面了？”
“锁。”
黎夜说。
“是用来关住外面的人的。”
“不是用来，困住我的。”
黎夜，走到了墙边。
他伸出了一只手。
就是那只，刚刚给周海治好了断腕的手。
五根手指，修长，干净。
指尖上，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三色电弧。
他把手，轻轻地，按在了那面，冰冷的，坚不可摧的合金墙上。
没有动作。
没有声音。
周海，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黎夜。
他想看看，这个“新”的黎夜，要怎么做。
是像以前一样，找出结构弱点，用暴力破解？
还是，找出控制终端，用代码入侵？
黎夜，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
从他的掌心，传了出来。
周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看见了。
以黎夜的手掌为中心。
无数，比蛛丝还要纤细的，红、蓝、黑三色的数据流。
正从他的皮肤下，“生长”出来。
它们像活物。
像亿万条，饥饿的，微小的根须。
它们，钻进了那面合金墙里。
周海，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声音。
“咔……咔嚓……”
不是墙壁碎裂的声音。
是……
是某种东西，在被“啃食”的声音。
那面厚重的，由最顶级军用合金打造的墙壁。
在黎夜的手下，正在……“消失”。
不是融化。
不是粉碎。
是……
被分解了。
分解成了，最原始的，最基础的，数据。
然后，那些数据，像找到了母亲的雏鸟一样，顺着那些三色根须，疯狂地，涌回了黎夜的身体！
周海，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黎夜。
看着那个，闭着眼睛，表情平静的男人。
他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一点。
像一个，刚刚吃饱了饭的人。
几秒钟。
或许，是十几秒。
周海，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
黎夜，睁开了眼。
他收回了手。
在他面前。
那面厚得令人绝望的墙壁上。
出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边缘光滑得，像镜子一样的……
洞口。
洞口的外面，是熟悉的，废弃地铁站的，黑暗通道。
“走吧。”
黎夜说。
语气，平淡得，像只是，随手，推开了一扇门。
周海，僵在原地。
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洞口。
又看了看黎夜。
一股，比之前，面对那个“母亲”时，更深的寒意。
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以前的黎夜。
是把刀。
一把，藏在数据世界里的，最锋利的，无影无形的刀。
他能破解一切防火墙。
他能刺穿一切系统。
但他，终究，还是在“规则”里，玩。
而现在……
周海，懂了。
他不再是刀了。
他，变成了那个，可以随手，改写“规则”的……
神。
不。
是鬼。
一个，从数据地狱里，爬回人间的鬼。
“怎么了？”
黎夜，回过头。
那双红蓝交织的眼睛，看着周海。
“怕我？”
周海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从黎夜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
一丝，很淡的，属于“黎夜”的，戏谑。
周海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点。
“操。”
周海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老子怕你？”
“老子是怕你这个逼，把诺亚市给拆了，到时候，老子没地方收租！”
他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然后，迈开步子，第一个，走出了那个洞口。
像是在证明着什么。
黎夜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那抹邪气的弧度，又出现了。
他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
走在，死寂的，废弃的地铁隧道里。
这一次，周海，走在了前面。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个跟在他身后的，不再是他兄弟的影子。
而是一个，由红蓝黑三色数据，交织而成的，非人的轮廓。
“黎夜。”
周海，还是没忍住。
他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前面的黑暗，问了一句。
“你……”
“还是你吗？”
身后，沉默了。
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周海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答案的时候。
黎夜的声音，响了起来。
“链子。”
周海一愣。
“什么？”
“那条链子。”
黎夜说。
“还在。”
周海的脚步，停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见。
黎夜，就站在他身后。
不远不近。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一半，是燃烧的，属于人的火焰。
一半，是吞噬一切的，属于深渊的虚无。
但它们，在看着他。
只，看着他。
周海，突然，就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操。”
“你他妈的，最好，抓紧了。”
“你要是敢松手……”
“我不会。”
黎夜，打断了他。
他从周海身边，走了过去。
两个人，擦肩而过。
“因为。”
黎夜的声音，很轻。
“那头怪物。”
“它也怕。”
“怕自己，会迷路。”
周海，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再次，走在了他前面的背影。
他知道。
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但有些东西。
好像，又没变。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
跟了上去。
……
C-7地铁站的出口。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黎夜，走了出来。
诺亚市的夜。
永远不会，真正的黑暗。
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在高楼大厦之间，无声地，切换着光影。
冰冷的，人造的霓虹。
照亮了，这座，钢铁的，巨大的丛林。
也照亮了，黎夜的脸。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但那双眼睛，却比这城市里，所有的霓，都要亮。
周海，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他贪婪地，呼吸着，地面上，那带着废气和铁锈味的，浑浊的空气。
活过来了。
他们，真的，从地狱里，活过来了。
“现在，去哪？”
周海问。
“找个地方，洗个澡，吃顿好的。”
“然后，把鹰眼那个狗娘养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黎夜，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抬着头。
看着城市中心，那栋，最高，最醒目的，神谕科技的总部大楼。
它像一柄，刺穿了天空的，黑色的剑。
“他们，在看。”
黎夜，轻声说。
“‘天幕’，‘阿尔戈斯’。”
“它们，都在看。”
“看我这个，从‘摇篮’里，爬出来的，‘错误’。”
周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
就在此刻。
这座城市里，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正通过，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
死死地，锁定着他们。
“那我们……”
“不急。”
黎夜，收回了目光。
他走到路边，从一堆电子垃圾里，随手，捡起了一个，早就报废的，个人终端。
他把终端，拿在手里。
手指，甚至，没有去碰触屏幕。
只是，那么，握着。
那个早就黑屏的，破旧的终端。
屏幕，亮了。
没有开机画面。
没有系统载入。
就是，直接，亮了。
屏幕上，无数绿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疯狂地，刷新。
周海，看不懂。
他只觉得，那些代码，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充满攻击性的，生命力。
它们不是在运行。
它们是在……咆哮。
几秒钟后。
瀑布，停了。
屏幕，恢复了正常。
黎夜，松开了手。
那个终端，“啪嗒”一声，掉回了垃圾堆里。
“好了。”
黎夜说。
“什么好了？”
周海，一脸懵逼。
“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黎夜的嘴角，勾了起来。
“告诉他们。”
“我回家了。”
“也告诉他们……”
黎夜，转过头。
那双，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深渊的眼睛。
看向了，诺亚市的，每一个角落。
“……猎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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