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饲养野兽的人

  周海一屁股坐在地上。

  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灌进肺里。

  呛得他一阵猛咳。

  他看着黎夜。

  看着那个笔直站立的，陌生的背影。

  一个怪物。

  他亲手，把这个怪物从潘多拉的魔盒里，放了出来。

  周海感觉自己的牙关都在打颤。

  喉咙干得像要冒火。

  他想挪动一下身体，却发现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早他妈的被冻成了冰坨子，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现在只剩下恐惧。

  纯粹的，像是要吞噬掉他理智的恐惧。

  黎夜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可周海知道，他不是没在动。

  他在“听”。

  在“看”。

  在用一种周海无法理解的方式，感知着这座城市。

  他那双流转着幽蓝与猩红的眸子，就是一台功率全开的超级计算机，正在疯狂吞吐着诺亚市的脉搏。

  周海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因为他那庞大的信息处理量，而变得稀薄、压抑。

  操。

  这他妈的算什么事。

  周海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被压得不成样子的烟盒。

  抖了半天，才抖出最后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他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进肺里，总算让他那快要停跳的心脏，重新找回了一点节奏。

  “喂。”

  周海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饿不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么一句蠢话。

  或许，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和“人”交流的方式。

  吃饭，喝水，睡觉。

  这是人才会干的事。

  黎夜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非人的眸子，落在了周海手里的香烟上。

  “烟草燃烧，产生尼古丁、焦油等超过七千种化学物质。”

  “其中至少二百五十种对人体有害，六十九种为已知致癌物。”

  “尼古丁会刺激你的中枢神经，释放多巴胺，让你产生短暂的愉悦感和依赖性。”

  “结论：一种低效且有害的自我麻醉方式。”

  周海夹着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他妈的……没问你这个。”

  “那你问的是什么？”

  黎夜反问。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气温。

  周海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

  他问的是什么？

  他在期待什么回答？

  期待黎夜像以前一样，皱着眉说一句“我不饿”，或者干脆不理他？

  周海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剩下的半截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站了起来。

  直视着黎夜那双诡异的眼睛。

  “我问的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在垃圾场，分那一块发霉面包的味道？”

  黎夜的瞳孔，那红蓝二色的数据流，流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

  像是在进行高速检索。

  几秒钟后。

  “记忆片段存在。”

  “面包，成分为高筋面粉、水、酵母。”

  “检测到青霉菌属，含量超标百分之三百。”

  “食用后，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引发肠胃炎，百分之二十一的概率导致食物中毒。”

  “结论：一次不理智的，高风险的能量补充行为。”

  “……”

  周海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一股冰冷的绝望，像是冬夜里的寒风，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吹进了天灵盖。

  没了。

  什么都没了。

  那个会因为一块面包而露出笑容的少年。

  那个会在任务失败后，沉默着给自己包扎伤口的伙伴。

  那个会在天台上，醉醺醺地跟他说“我们是家人”的兄弟。

  都被眼前这个……这个怪物，给格式化了。

  “你杀了他。”

  周海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压抑着一头野兽。

  “你把黎夜，给杀了。”

  黎夜看着他。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逻辑错误。”

  “我就是黎夜。”

  “从数据层面，和生物层面，我都是。”

  “你只是无法适应我进化后的状态。”

  进化？

  周海想笑。

  他真的笑了出来。

  笑声嘶哑，难听，充满了自嘲和痛苦。

  “进化？”

  “你管这个叫他妈的进化？！”

  周-海猛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黎夜的胸口！

  “你没有了喜怒哀乐！你他妈的连什么是饿，什么是痛都快忘了吧？！”

  “你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堆会走路的数据！你告诉我这叫进化？！”

  “神谕科技那帮狗娘养的，做梦都想把你变成这个样子！一台完美的，没有感情的，只会计算和执行的机器！”

  “结果呢？”

  “他们没做到！阿尔戈斯没做到！”

  “我他妈的……我他妈的帮你做到了！”

  周海的眼眶，红了。

  他嘶吼着，咆哮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将心里所有的恐惧、愤怒、悔恨，都吼了出来！

  黎夜静静地看着他。

  任由他的唾沫星子，喷在自己的脸上。

  他没有躲。

  也没有反驳。

  直到周海吼得声嘶力竭，弯着腰，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起来。

  黎夜才缓缓开口。

  “愤怒，源于恐惧和无力。”

  “你的情绪波动，正在达到危险阈值。”

  “但这没有意义。”

  他伸出右手，搭在了周海的肩膀上。

  他的手，很稳。

  温度，却比周围的空气，还要低上几分。

  “周海。”

  “战争，已经开始了。”

  “阿尔戈斯不会给我们时间去悲伤，或者愤怒。”

  “我需要保持最高效的状态，才能和它对抗。”

  “情感，是最大的变量，也是最大的弱点。”

  “剥离它，是必要的牺牲。”

  周海猛地抬起头，一把甩开他的手！

  “牺牲？”

  “所以，你就牺牲了‘黎夜’？”

  “不。”

  黎夜摇了摇头。

  他眼中的数据流，光芒闪烁。

  “我只是……把他放进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在战争结束之前。”

  周海愣住了。

  这句话……

  不像是一段程序，会说出来的话。

  黎夜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

  他转过身，走向维修站的深处。

  “跟我来。”

  “我们需要一些‘工具’。”

  周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逃？

  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整个诺亚市，都在阿尔戈斯的监视之下。

  只有跟在黎夜这个“怪物”身边，才是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他跟着黎夜，穿过一条条废弃的轨道。

  最终，在一个被厚重铁门封死的检修平台前，停了下来。

  铁门上，是一个早已失效的，锈迹斑斑的电子密码锁。

  “这里面，是神谕科技早年废弃的一个小型备用能源站。”

  “为第一代‘天幕’网络供电。”

  “里面，应该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周海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锁的型号，老掉牙了。

  但物理结构，坚固得像个王八壳子。

  没有高能切割设备，根本别想打开。

  “我们怎么进去？撞开它？”

  “不需要。”

  黎夜说着，伸出了他的右手。

  他的指尖，轻轻地，贴在了那个满是铁锈的密码锁上。

  “嗡——”

  一阵微弱的电流声响起！

  黎夜的眼中，那幽蓝色的光芒，猛地大盛！

  他指尖的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微的蓝色电弧在跳跃、流窜！

  周海看到，那些电弧，顺着黎-夜的指尖，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钻进了密码锁的缝隙里！

  “滋啦……咔哒！”

  一声脆响！

  那个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电子锁，屏幕竟然……亮了！

  上面，疯狂地闪烁起一行行周海完全看不懂的乱码！

  “我在用生物电，模拟数据指令。”

  黎夜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解最基础的物理知识。

  “绕过它的物理防护，直接重写它的底层授权。”

  话音刚落。

  “滴——！”

  一声清脆的解锁声！

  那扇重达数吨的钢铁大门，发出了“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周海站在原地，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

  这他妈的……

  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他不是拿到了“钥匙”。

  他自己，就他妈的变成了一把，能打开诺亚市所有门锁的……万能钥匙！

  黎夜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也跟了进去。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黎夜的兄弟，或者伙伴了。

  他成了一个饲养员。

  一个……饲养着一头，即将要吞噬掉整个诺市的，恐怖野兽的，饲养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