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生命感”和“与自然共舞”

  文章的作者是建筑界最负盛名，也最以毒舌著称的批评家凌彻。
  一个年纪轻轻就凭借其犀利的观点和毫不留情的批判，让无数成名大师都为之忌惮的天才。
  文章的标题充满了挑衅。
  “‘涅槃’，一座昂贵的自我感动的，毫无效率的巨型盆栽。”
  凌彻在文章里用一种最冰冷，最理性的充满了数据和逻辑的语言，将“涅槃”那被全世界吹捧的“生命感”和“与自然共舞”的理念批判得一文不值。
  他称之为“一种廉价的反工业化的浪漫主义幻想”。
  他认为建筑的本质是效率是功能，是人类意志对自然的绝对的征服。
  而“涅槃”，在他看来，是对这种本质最可笑的，背叛。
  这篇文章，瞬间引发了全球建筑界的大地震。
  支持者和反对者，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展开了激烈的论战。
  而凌彻本人，也接受了媒体的邀请，将作为特邀嘉宾，出席“涅槃”的全球启动仪式。
  他要当着全世界的面，和黎蔚，进行一场关于建筑终极理念的，公开辩论。
  炎珝得到消息，气得差点把办公室给砸了。
  “这个姓凌的算个什么东西！他懂个屁的建筑！我马上就去收购他那本破杂志，让他滚蛋！”
  “不用。”黎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调，“他说的，没错。”
  炎珝愣住了。
  “什么没错？”
  “建筑的本质，的确是效率和功能。”黎蔚看着窗外那座自己的心血结晶，“但他忘了，人类除了征服还需要诗意。”
  “我会让他，看到的。”
  那座与世隔绝的私人小岛上。
  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了。
  刁付宸缓缓地，从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坐了起来。
  他那双曾经总是充满了猩红血丝和疯狂偏执的眼睛，此刻，清澈，平静，好比两潭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湖水。
  看不到任何情绪，也看不到任何，关于过去的，痕迹。
  冯潇潇一脸痴迷地走进去，伸出手，想去抚摸他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
  “阿宸，你感觉怎么样？”
  刁付宸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眼神，好比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由数据组成的物体。
  他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站起身，那具经过了长达一年的，残酷改造的身体，充满了力量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好比一台最精密的机器。
  他走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主人”的面前，单膝跪下垂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
  “主人，零号，已激活。”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好比最高级的，人工智能。
  那个被称为“主人”的男人，发出一阵满足的，嘶哑的笑声。
  他伸出那只仿似鸡爪般的手，放在了刁付宸的头顶。
  “很好。”
  “你现在，只有一个任务。”
  “去迪拜，去‘涅槃’的启动仪式。”
  “在全世界的面前，毁掉它。”
  “不是用炸弹，那种低级的手段。”
  “我要你，用你的大脑，用你的技术，去窃取它最核心的，那颗‘心脏’的所有数据。”
  “我要让黎向东的女儿，亲眼看着，她最引以为傲的灵魂，是如何，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刁付宸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是，主人。”
  “涅槃”的全球启动仪式，成了全世界瞩目的焦点。
  迪拜的政要，全球的富豪，建筑界的泰斗，科技界的巨头，全都聚集在了这里。
  黎蔚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站在演讲台的中央。
  她比一年前更加瘦削，也更加清冷，那份强大的气场，让她看起来，好比一座会移动的冰山。
  炎珝，谢九安，坐在第一排。
  那个以毒舌著称的批评家凌彻，也坐在评论席上，那张英俊却刻薄的脸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挑剔的表情。
  仪式开始。
  黎蔚没有多余的废话，她用一场充满了诗意和哲学的演讲，回应了凌彻所有的质疑。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座巨大的，沉睡着的建筑。
  “现在，我将为大家，唤醒，‘涅槃’的心脏。”
  她伸出手，准备按下那个，启动核心的按钮。
  就在这时，会场里所有的灯光，所有的大屏幕，在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整个会场，陷入了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混乱。
  只有“涅槃”那巨大的金属睡莲，还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死寂的光。
  “怎么回事！”
  “安保！快检查线路！”
  现场一片大乱。
  黎蔚的心，猛地一沉。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她立刻拿出备用的通讯器，想要联系后台的总控室。
  通讯器里，只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的杂音。
  所有的系统，都被瘫痪了。
  就在那片黑暗中，一道聚光灯，突然亮了。
  那道光，没有打在演讲台上，而是打在了“涅槃”那颗心脏所在的，核心控制塔的塔顶。
  塔顶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身姿挺拔，好比一尊从暗夜中走出的死神。
  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动了他那张，在光影下，显得无比陌生的冷酷的脸。
  刁付宸。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黎蔚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双冰冷得，再也找不到半分熟悉的，温度的眼睛。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恨。
  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极致的冰冷的荒谬。
  他回来了。
  在她以为，他已经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的时候。
  以一种，她最无法想象的，也最无法接受的方式。
  刁付宸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视线，好比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穿透了那片黑暗，精准地落在了黎蔚的身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他缓缓地，举起那台电脑，屏幕上，是“涅槃”那颗心脏，最核心的，那一段段正在被飞速复制和窃取的源代码。
  然后他动了动嘴唇。
  他的声音，通过一个微型的扩音器，不大却清晰地好比丧钟一般，敲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也敲碎了黎蔚那颗，早已不会再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