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新仇旧怨

  完成这一系列事宜后，赢阴蔓仿若卸下了千钧重担，却又好似背负上了更为沉重的枷锁。

  她坐回椅子上，神情略显疲惫：“林飞，如今你可满意了？”

  “殿下，这并非我是否满意的问题。”林飞摇了摇头。

  “这是您自行做出的抉择。”

  “是啊，我自己的抉择。”赢阴蔓自嘲地笑了笑。

  “这是一条踏上之后，便再无回头可能的道路。”

  她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如今，与二哥决裂，太子那边必定将我视作眼中钉，父皇也会因我们兄妹相争而彻底失望，我看似腹背受敌，已然陷入绝境。”

  她望向林飞，眼神中带着一丝探寻：“林飞，此刻你是否该告知我，你的下一步计划如何实施了？”

  林飞迎着她的目光，沉默片刻。

  他明白时机已然成熟，有些话语，当下必须直言不讳。

  “殿下，请恕我直言，您此前的路，行差踏错了。”

  “哦？”赢阴蔓眉毛一挑。

  “您一直思索的，是怎样在太子和二皇子的夹缝中求得生存，如何借助各方力量以保全自身。”

  “您将自己定位为棋盘上的平衡者，一枚能够左右逢源的棋子。”

  林飞的声音，清晰且有力：“但您可曾想过，无论棋子多么关键，终究只是棋子，棋子的命运，始终掌控在下棋人的手中。”

  “当棋局进入尾声，为了获取胜利，任何棋子都可能被舍弃。”

  赢阴蔓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林飞的话正中她的要害。

  “你意欲表达什么？”

  “我想要表达的是，您为何不考虑，成为那个下棋的人？”林飞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赢阴蔓浑身一震，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下棋的人？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中炸响。

  她自幼在深宫中成长，见惯了勾心斗角、血雨腥风。

  她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都仅仅是为了能够生存下去，有尊严地存活于世。

  她从未，也绝不敢去憧憬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那是禁忌，是所有皇子公主内心深处，最为深沉的欲望，亦是最为致命的毒药。

  “林飞，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赢阴蔓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颤抖。

  这是大逆不道之举，是诛灭九族的重罪！

  “我自然知晓。”林飞的神情，平静得令人胆寒。

  “太子昏庸，沉迷于权术，却毫无治国之能。”

  “二皇子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豢养私军，一旦让他得势，必定成为第二个曹少钦，甚至比曹少钦更为可怖。”

  “殿下，您认为，将大炎朝的江山交付给他们其中任何一人，会是百姓之福吗？”

  “您隐忍多年，暗中布局，难道仅仅是为了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充当一个旁观者。”

  “最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其中一人，将这个国家拖入深渊？”

  林飞的话语如同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赢阴蔓的心头。

  她并非未曾思考过，只是不敢深入思索。

  “那又能怎样？”她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迷茫。

  “我身为一介女流，无兵无权，在朝中更是毫无根基，如何与他们竞争？”

  “兵权可以获取，朝中势力可以构建。”林飞的语气，斩钉截铁。

  “殿下，您拥有他们所不具备的东西。”

  “是什么？”

  “民心。”林飞一字一顿地说道。

  “您有扳倒张佑、为民除害的声望，您心怀百姓，不忍见江山倾颓，拥有一颗仁心，这才是这世间最为强大的武器。”

  “更何况……”林飞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您还有我。”

  赢阴蔓怔怔地望着他。

  眼前的男子，明明只是出身七品小官，此刻却仿佛散发着万丈光芒。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退缩，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自信与疯狂。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都活在一个自我编织的牢笼之中。

  是林飞以最为粗暴的方式，砸开了这个牢笼，让她看到了一个她从未敢想象的世界。

  那个世界充满了荆棘与危险，却也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书房内，再度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中酝酿的，不再是压抑，而是一种即将破土而出的、疯狂的野心。

  赢阴蔓凝视着林飞许久许久。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飞，本宫问你，你为何要相助于我？”

  “你所图谋的，究竟是什么？”

  林飞明白，这才是她最后的试探，也是最为关键的问题。

  他迎着她的目光，并未回避：“我所想要的，殿下能够给予，也唯有您能够给予。”

  他稍作停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殿下，您是否想登上那个位置？”

  这个问题他已问过第二次。

  但这一次，不再是蛊惑，而是一个盟友对另一个盟友最为郑重的确认。

  当林飞那句“您是否想登上那个位置”再度响起时，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

  赢阴蔓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她并未立即作答，而是深深地看了林飞一眼。

  那眼神，不再是震惊，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审视。

  她仿佛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男子，试图洞察他平静外表下，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中，究竟隐藏着什么。

  “回答本宫的问题。”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你所图谋的，是什么？别跟本宫说什么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那些话讲给史官听，我要听真话。”

  她十分清楚，像林飞这般人物，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将自己，绑上一辆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战车。

  他必定有所图谋。

  而她必须知晓他所图谋的究竟是什么，才能判断这个人，究竟是能够同舟共济的伙伴，还是另一头更为危险的恶狼。

  林飞笑了。

  他早已知晓，这位九公主并非那么容易被蒙骗。

  他并未直接回应，而是反问了一句：“殿下果然不愧是殿下，您可曾听闻过，二十年前的京城林家？”

  京城林家？赢阴蔓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此前便知晓林飞的身份，正是林家的一员，而当初林家灭门，更是一桩牵涉广泛的谋逆大案。

  “镇守北疆，三代将门，后因通敌叛国，被先帝下旨满门抄斩的那个林家？”

  “通敌叛国？”林飞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讽。

  “好一个通敌叛国。”

  他缓缓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林”字。

  林飞放下笔，转过身，平静地迎着她震惊的目光。

  “我叫林飞，数年前，我是京城林家的嫡长孙，也是那场灭门惨案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人。”

  他的声音极为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故事。

  但赢阴蔓却能从那平静之下，感受到一股被压抑了数年、足以焚烧一切的滔天恨意。

  “当年，我林家三代忠良为大秦镇守国门，流血牺牲，功勋卓著。”

  “却因为功高震主，又挡了某些人的路，被奸人构陷。”

  “一份伪造的书信，一场莫须有的罪名，先帝一道圣旨，我林家上下三百七十二口人，一夜之间人头落地。”

  “我当时被几位嫂嫂拼死送出，辗转流落，才侥幸活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