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顺水推舟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刀疤脸的神经。

  他抱着那条已经变形的腿，在地上翻滚哀嚎，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衣物。

  他混迹江湖多年，自诩为狠角色。

  虽见过血、断过骨，却从未遇见过，眼前这般的年轻人。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一丝施虐的快感，亦无半分愤怒，唯有漠然。

  仿佛他砸断的不是一条人腿，而是一根枯枝。

  这种漠然，比任何凶神恶煞的表情，更令人恐惧。

  “我说……我说，我都说！”刀疤脸彻底崩溃，他怕了，真的怕了。

  他毫不怀疑，若再敢说一个“不”字，下一锤便会落在自己头上。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喊道：“是百花阁的钱管事！是他找到我，给了我五百两银子。”

  “他们让我把那桶，加了料的油送到这里，还说事成后再给五百两！”

  “钱管事？”林飞眼神微眯。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百花阁中除白牡丹外，最有权势之人。

  亦是钱峰安插在百花阁的亲信，负责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脏活。

  “他人在哪里？”

  刀疤脸哭喊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每次见面都在不同地方。

  “他蒙着脸，我只认得他的声音，和手上那枚祖母绿戒指！”

  林飞点头，信息已足够。

  他看向地龙：“龙哥，这个人交给你了，我不想再在京城里见到他。”

  “林爷放心！”地龙狞笑一声，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上前，像拖死狗般将哀嚎的刀疤脸，拖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周奎看着林飞，眼神复杂，敬畏、感激，也有一丝后怕。

  “林爷，接下来怎么办？直接杀到百花阁去？”他此刻只想将那，钱管事和白牡丹碎尸万段。

  林飞摇头：“杀过去？然后呢？”

  “被京兆府抓捕，让我们好不容易扭转的舆论，彻底崩盘？”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周奎不甘心。

  “算了？”林飞笑了，笑容中带着森然寒意。

  “周老板，你见过怎么杀猪吗？”

  周奎一愣，虽不明其意，仍老实回答：“见过，一刀捅进脖子，放血，然后开膛破肚。”

  林飞竖起一根手指：“不对，最高明的屠夫，是先让猪吃饱，在最舒适、最无防备时，一刀毙命。”

  “白牡丹自以为是屠夫，而我们则是待宰的猪。”

  “她给我们下毒，想让我们身败名裂，那我们就将计就计，用她下的毒，给她唱一出大戏。”

  林飞的思路变得无比清晰，一个大胆狠辣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周老板，马上让你最信得过的兄弟，去城里最好的棺材铺，定十二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停在厂子门口。”

  “动静越大越好，要让全城都知道，你周记的工人被奸人所害。”

  周奎大惊失色：“死了？林爷，胡先生不是已拿到解药了吗？”

  林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是要让他们以为人死了。”

  “人不死，这出戏怎么唱得下去？”

  “地龙！”

  “在！”

  “立刻派人盯死百花阁的钱管事，他何时出门、去哪、见谁，事无巨细，全部记下。”

  “尤其是他何时去取那，剩下的五百两银子，记住，只许盯不许动。”

  安排妥当后，林飞长舒一口气，走到后院。

  秦霜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出，脸上带着疲惫与喜悦。

  “小飞，胡先生真是神了，药刚灌下，兄弟们身上的红疹就开始消退，呼吸也平稳了！”

  林飞点头：“那就好！三嫂，辛苦了，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西市周记香皂坊，十二名工匠，因误食奸商投毒的原料，不治身亡。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周记香皂坊门口，十二口黑漆棺材一字排开，气氛肃杀悲凉。

  无数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周奎一身孝服，跪在棺材前，哭得声嘶力竭，几度昏厥。

  那悲痛欲绝的模样，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吴香兰手下的说书先生们，将此事编成催人泪下的段子，在各大茶楼酒肆传唱。

  一时间，全城百姓，对周记报以极大同情，对那幕后奸商恨之入骨，咒骂不绝。

  舆论的压力，如山般压向百花阁。

  虽无人指名道姓，但矛头皆指向周记，最大竞争对手——百花阁。

  百花阁生意一落千丈，门口罗雀，甚至有激愤百姓，提臭鸡蛋砸招牌。

  静雅轩内，白牡丹听着手下汇报，柳眉紧蹙。

  事态发展超出预料，她未料那十二人真死了，更未料林飞和周奎，不仅未掩盖。

  反将事情闹大，将自己塑造成，悲情受害者。

  “阁主，现在怎么办？再这么下去，我们百花阁名声就全完了！”心腹丫鬟焦急道。

  白牡丹冷哼，虽心有不安，脸上仍强作镇定：“慌什么，人死了，死无对证。”

  “他们闹越大，摔越惨，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他们能奈我何？”

  她看一眼钱管事：“事情办干净了吗？不会留手尾吧？”

  钱管事躬身道：“阁主放心，刀疤脸拿了钱就消失，绝对找不到，我们和这事没半点关系。”

  白牡丹点头，心稍安：“那就好，等风头过，我再推新产品，降价促销，不愁拉不回客人。”

  “一个死了人的作坊，拿什么跟我斗。”

  她以为风波很快会平息，却不知一张大网已悄然收紧。

  第三天，是那十二名工匠出殡日。

  周记香皂坊门口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却非哀乐，而是喜庆锣鼓。

  十二口棺材棺盖同时打开，死而复生的工匠们，在众目睽睽下，精神抖擞地坐起！百姓惊呆，以为白日见鬼。

  此时，周奎和林飞陪着一位，仙风道骨的神医，胡青乔装走上高台。

  林飞拿起铁皮喇叭，声音传遍街区：“各位父老乡亲！”

  “大家看到，我兄弟们没死，承蒙这位活神仙搭救，起死回生！”

  百姓震惊，随即爆发出雷鸣般欢呼声。

  “神医啊，真是活神仙！”

  “我就说好人有好报！”

  林飞压手示意安静，“但奸人未除，天理何在？”

  “今天，我们不光要感谢神医，更要让那下毒凶手血债血偿！”

  话音落，地龙押着一位，被打得不成样子的人上台，正是百花阁的钱管事！

  他浑身瘫软，脸上满是恐惧。

  昨夜去接头人处交接尾款时被地龙拿下，接头人实为地龙手下假扮。

  林飞指钱管事，厉声道：“大家看清楚！”

  “此人，便是京城第一胭脂铺，百花阁大管事，买凶投毒，意图谋害我十二兄弟性命！”

  人群炸锅！

  “什么？百花阁干的？”

  “杀千刀的奸商，太恶毒了！”

  “钱管事，你说！”林飞目光如刀。

  钱管事哆嗦着全招了。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林飞假死脱身，引蛇出洞，打得白牡丹措手不及。

  然而未完。

  林飞再举喇叭，声音更高亢：“各位奸商可恨，更可怕的是，他们下的毒！”

  “今天让大家，亲眼看看这毒，到底有多厉害！”

  他一挥手，伙计抬上大木桶，正是那桶毒猪油。

  另一边牵来一头，活蹦乱跳的肥猪。

  “大家看好了！”林飞舀勺毒油拌猪食，放猪前。

  猪闻了闻，起初想吃，但舔一下便猛跳开，惊恐尖叫，任凭驱赶不靠近猪食。

  这一幕与当初，狂吃女人香口红的肥猪，形成鲜明对比。

  林飞声音如雷：“大家看到了吗！连猪都不吃的东西，百花阁却想用在各位脸上身上，这不是谋财，是害命！”

  “这一次，我们女人香，替天行道！”

  “从今天起，我们不仅继续以旧换新，更要让大家看什么是真正良心。”

  “所有产品欢迎大家检验，让垃圾彻底滚出京城！”

  人群情绪被点燃，愤怒声浪几乎掀翻西市屋顶。

  “打倒百花阁，还我们公道！”

  “以后只用女人香，良心商号！”

  百花阁，静雅轩。

  “啪！”

  白牡丹心爱水晶茶具，被她狠狠扫落，摔得粉碎。

  那张常带娴静微笑的脸，此刻因极致愤怒和恐惧扭曲变形。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精心设计的毒计，反成林飞手中刀，一刀刀将她凌迟得鲜血淋漓。

  “引火烧身……”她喃喃自语，发出歇斯底里笑声。

  火真烧起来了，烧的不是林飞，而是她自己。

  且这把火已蔓延向她身后，那最大靠山——户部侍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