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黑夜里的营救

  陈府内，一片愁云惨雾。

  白日里还是京城清流文官的清贵府邸，此刻却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连空气都透着压抑和绝望。

  府里的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死寂。

  林飞避开巡逻的家丁，身形如同鬼魅，在假山和回廊的阴影中穿行。

  苏婉的册子里，有陈府详细的布局图，他此刻如入无人之境。

  他没有直接去苏婉居住的跨院，而是先摸到了陈修撰的书房外。

  书房里灯火通明，两个人影映在窗纸上。

  一个是端坐不动，如同石雕的陈修撰。

  另一个，则是一个来回踱步，唉声叹气的妇人，想必就是陈夫人。

  “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啊，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坐得住啊！”陈夫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都察院那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啊，还有苏妹子，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要是被那些人抓去，我不敢想，我真不敢想啊！”

  “够了！”陈修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依旧中气十足。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我陈子昂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何惧宵小构陷，圣上只是让我停职彻查，并未下旨收监，这说明圣心尚有公断！”

  “可那弹劾的奏章上，写的都是关于苏妹子的事啊，说您，说您……”陈夫人说不下去。

  “说我贪图美色，罔顾礼法，将故友遗孀纳为外室，败坏士林风气，是也不是？”陈修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悲愤和不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动不了我，就拿一个无辜的弱女子做文章，手段何其卑劣！”

  他猛地一拍桌子：“我只是恨，恨我官微言轻，护不住忠良之后，林将军满门忠烈，到头来，连他的妻儿都要受此屈辱，我陈子昂有愧于心，有愧于天地！”

  窗外的林飞，听到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陈大人，生出了由衷的敬意。

  他不再停留，转身潜向了后院的跨院。

  苏婉居住的小院很偏僻，也很安静。

  林飞推开虚掩的院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临窗而立的单薄身影。

  苏婉没有哭，也没有慌乱。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她的儿子林念安，已经睡着了，安详地躺在旁边的小床上。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那个蒙着面的身影时，她没有惊叫，那双静如古井的眸子里，反而闪过一丝了然。

  “小飞，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

  林飞扯下脸上的黑布，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二嫂，我来接你和念安走。”

  “我不走。”苏婉摇了摇头，眼神异常坚定。

  “我走了，就坐实了陈大人的罪名。他收留我们母子，是出于道义和恩情，我不能让他因为我们，而身败名裂。”

  “二嫂！”林飞心中一急。

  “你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他们攻击陈大人的靶子，你和念安都会有危险，你只有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我们才能想办法救陈大人！”

  “可我走了，陈大人怎么办？他会被那些人活活吞掉的！”苏婉的眼圈终于红了。

  她不怕自己受苦，却怕连累了这位雪中送炭的恩人。

  “陈大人是清流领袖，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天下。钱峰他们想一棍子打死他，没那么容易。”林飞的思路异常清晰。

  “这场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他们现在要的，是你这个人证。只要你消失了，他们的指控就成了无源之水，空口白牙。我们才有周旋的余地。”

  他走到床边，看着侄儿林念安那张酷似二哥的睡脸，声音放得更柔，也更沉重。

  “二嫂，你看看念安。他是我们林家唯一的根，是二哥的血脉。你忍心让他跟着你，一起被卷入这肮脏的漩涡里吗？你忍心让他去面对都察院那些豺狼虎豹吗？”

  “我们已经对不起林家，对不起死去的爹娘和兄弟，难道还要再对不起这个孩子吗？”

  林飞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苏婉的心上。

  她看着自己熟睡的儿子，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是她这七年来所有坚持和隐忍的唯一动力。

  是啊，她可以死，可以受尽屈辱，但念安不行。

  他是林家的希望。

  苏婉的身体晃了晃，眼中的坚定终于化作了泪水，无声地滑落。

  “好，我跟你走。”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句话。

  林飞心中一松，不敢再耽搁。

  他迅速地将几件念安的衣物和那个最重要的黑色册子打包成一个小小的包裹，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衣，将熟睡的林念安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抱在怀里。

  “二嫂，跟紧我。”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融入了黑暗。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凶险。

  东边闹事的动静已经渐渐平息，那些番子的注意力随时可能回到陈府。

  他们刚潜到后墙附近，就听到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

  “头儿，那边就是几个醉鬼打架，已经让巡城营的人带走了。”

  “妈的，白跑一趟，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今晚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林飞的心猛地一沉，出口被堵住了。

  苏婉的脸色也变得紧张起来，紧紧抓住了林飞的衣角。

  林飞抱着孩子，脑子飞速转动。

  硬闯肯定不行，孩子一哭就全完了。

  他目光一扫，落在了院角一个堆放杂物的柴房上，柴房旁边，还有一个用来给花草浇水的大木桶。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形成。

  他拉着苏婉躲进柴房，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婉的脸瞬间红了，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飞将念安轻轻放进那个空着的大木桶里，又用几件破旧的衣服盖在上面，只留下一丝缝隙。

  然后，他从柴房里找出两套下人换洗的，带着一股子汗味的粗布衣服。

  片刻之后，柴房的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杂役，推着一辆吱吱作响的独轮车走了出来，车上装着一桶泔水。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拎着一桶脏衣服的粗使丫鬟。

  两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低着头，步朝着后门走去。

  守门的两个番子，看到他们，立刻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捏着鼻子挥了挥手。

  “什么时辰了还倒泔水？滚滚滚，快点滚！”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浑身酸臭的杂役，就是林飞。

  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丫鬟，便是翰林院修撰府上，那位才名远播的苏婉。

  他们更想不到，在那恶臭的泔水桶下面，还藏着一个装着林家未来的大木桶。

  推开沉重的后门，一股自由而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两人不敢回头，快步走进了漆黑的后巷。

  一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拉货马车，看到他们，车夫立刻跳了下来，默契地帮他们把车上的东西搬上马车。

  “上车。”林飞低喝一声。

  苏婉抱着孩子钻进车厢，林飞则跳上了驾驶位，抓起缰绳，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驾！”

  马车在寂静的巷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迅速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直到马车彻底不见，那两个守门的番子才后知后觉地议论起来。

  “哎，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个倒泔水的杂役，身板还挺壮实的？”

  “壮实有屁用，还不是个倒泔水的。一身的臭味，熏死老子了，走走走，喝酒去，去去晦气！”

  一场惊心动魄的营救，就在这恶臭和嫌弃中，画上了一个荒诞却完美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