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怪圈

  余火的脸色由红转紫，额角青筋跳动，巨大的羞愤几乎将他淹没。
  “李可洁！这种没影儿的谣言你也信？！亏你还自诩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这么龌龊下作的话也能从你嘴里说出来？你还有没有点分辨能力！”
  “我下作？”李可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更尖了，“有胆子干就别怕别人说！现在整个小区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你们这点破事？还在这儿装无辜？装给谁看呢！”
  余火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过去婚姻里被她贬损蔑视的种种他能忍。
  可如今无辜的武婷婷被他连累，承受这莫须有的污名，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李可洁！你听清楚了！”
  他猛地想要撑起身子，剧烈的疼痛让他重重跌回床上，倒抽一口冷气，却仍死死盯着前妻，声音嘶哑却异常有力。
  “武婷婷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来污蔑！我们行的端坐的正！警察都说了，那起车祸根本是……是韩绪搞的鬼！”
  他艰难地把差点冲口而出的“报复”二字咽下，不想在孩子们面前揭开更丑陋的伤疤。
  “就是被你们这些不负责任的长舌妇嚼舌根，才把一盆盆脏水泼在她身上！你们和那些造谣的有什么区别！”
  武婷婷听着余火愤怒但字字清晰的维护，心口莫名被一股暖流包裹。
  刚刚被当众羞辱的难堪和愤怒，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李可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强撑着那份优越感，嗤之以鼻：“呵，关我什么事？我认识她吗？我是她爹还是她妈？别人不说我上哪知道去？”
  “还不是自己行事不端才惹来一身腥？整天围着男人孩子灶台转，就知道……”
  “你——”
  余火不顾伤口疼痛，再次试图坐起反驳，剧烈的牵扯痛让他闷哼出声。
  “呜……爸爸……妈妈……别……别吵了……呜呜呜……小宝害怕……”
  孩子凄惶无助的哭声陡然响起。
  这熟悉又可怕的争吵声，将他短暂忘却的不安记忆全部撕扯回来，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武婷婷心口猛地一抽，所有的愤怒瞬间被巨大的心疼取代。
  她俯身一把将哭泣的小宝紧紧搂进怀里，一只手也揽过同样吓呆了的小玲儿，轻拍他们的背脊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小宝不怕，小玲儿不怕，没事了，阿姨在……”
  李可洁被小宝突然爆发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那点强撑的姿态彻底崩了，烦躁不堪地斥责：
  “哭哭哭！就知道哭！一个男孩子，哭哭啼啼像个没用的丫头片子！”
  “叫你学你爹那副窝囊样子，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将来也是个没出息的！”
  武婷婷忍无可忍，抬起头，眼底是压抑的怒火：
  “李可洁！他才六岁！有你这么贬低辱骂自己亲生骨肉的吗？！他还是个孩子！”
  “哈！行啊！”李可洁像抓到了把柄，目光在紧紧依偎在武婷婷身边的小宝和护着他们的武婷婷身上来回扫视，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哟——合着你们才是一家子，团结得很嘛！”
  她转头，再次将凌厉如刀的目光投向余小宝，声音又冷又硬，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余小宝！我最后问你一次！跟不跟妈妈走？！”
  余小宝整个身体都埋在武婷婷怀里，头摇得像拨浪鼓，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服，用无声的行动表达着坚决的抗拒。
  李可洁气得胸口起伏，脸色铁青，狠狠地剜了余火一眼：
  “好！好得很！余火！你看着办！是他自己不要我这个妈！以后天塌了你也别再找我！你自己的烂摊子，我再也不管了！”
  她吼完之后踩着那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噔噔噔”地冲出病房，带起一股冷风。
  她来去如风，留下的却是冻结的尴尬。
  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余火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甚至不敢去看武婷婷的眼睛。
  李可洁这番大闹，那些风言风语不知道又要在这层楼传成什么样……
  这些日子，武婷婷在小区里早已承受了太多异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
  她性子倔，即使心里再难受，出门也总是抬着头，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绝不肯让那些看热闹的人如愿。
  此刻，感受到病房里那些探究的、复杂的视线，武婷婷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
  “我先带孩子们回去了，”她对余火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果断，“明天再来看你。”
  她不能让孩子们继续待在这种难堪的氛围里，成年人的污秽不该浸染孩子纯粹的天空。
  “好。”余火的声音干涩低沉，脸上像被火燎过。
  他已经在盘算明天必须去求医生换个单间病房。
  旁边病床那位一直看报没说话的白发老太太，这时放下老花镜，悠悠叹了口气：
  “小余啊，老婆子我多嘴说一句，你这前头那位……真不行。”
  她浑浊却透着明辨的眼睛转向武婷婷的背影。
  “这世道，好人难做。还是小武这姑娘实诚。”
  余火本以为会迎来鄙夷和责难，没料到老太太说出这样的话，心头的沉重竟被一股暖意稍稍融化。
  “谢谢您，张奶奶。”
  老太太摇摇头，望着天花板感叹了一句：“唉，这人呐，有时候就是个怪圈？好男偏遇歹心女，好女总碰薄情汉，想找个登对的人咋就这么难呢？”
  这话像是无心之语，却重重敲在了余火心上。
  他垂下眼帘，默然无语。
  老太太那句朴实的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起圈圈涟漪。
  车上，余小宝依旧不时抽噎打嗝，大眼睛里空落落的。
  小玲儿紧挨着他坐着，小手学大人样子在他背上轻拍，小嘴叭叭地给他打气：
  “小宝，不哭了！她才不是你妈妈！白雪公主的后妈才那么坏！让我妈妈当你的亲妈妈好不好？我妈妈可好了！”
  正开着车的武婷婷本有些凝滞的心情，被小玲儿这天真的宣言撞了一下，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嘴角弯起久违的弧度。
  “嗯！”小宝竟然认真地吸吸鼻子，用力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婷婷阿姨最好了。”
  “那我们不生气了，”小玲儿献宝似的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一个布娃娃和小汽车，认真地摆在小宝面前：
  “我们来玩公主城堡吧？我当艾莎公主，你当……嗯……当白菜王子好不好？”
  小宝眼睛里的水汽渐渐散了，被“白菜王子”这名字逗得破涕为笑。
  两个孩子的欢笑声很快在后座响起，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武婷婷透过后视镜看着，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
  孩子有着惊人的治愈力和遗忘能力，快乐对他们来说总是如此简单直接。
  让她这个满心疲惫的大人羡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