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交代

  两人沉默地走出包厢。
  因为要去自首，加上韩绪喝了酒，他们没有开车。
  站在路边，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萧瑟。
  直到一辆出租车停下，他们坐了进去，依旧无人言语。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几眼这对气氛奇怪的男女，识趣地没开口。
  车子向着派出所的方向驶去。
  武婷婷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闪烁的霓虹灯光，觉得这条路无比漫长。
  韩绪则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身体时不时小幅度地颤抖一下。
  走进派出所灯火通明的大厅，武婷婷才从恍惚中回过神。
  值班民警老罗似乎一直等着他们，见到两人进来，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跟我来吧，韩绪。”
  “我……我交代。”
  韩绪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老罗走进审讯室，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扭曲得难看。
  武婷婷没有立刻离开，在大厅的塑料长椅上坐了下来，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过了好一会儿，看到老罗从审讯室出来，她才立刻站起身迎上去。
  “罗警官，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
  老罗示意她到旁边一点，低声道：“如果他能老实交代清楚，情况还好。关键是那个王成化，是个惯犯，身上恐怕还背着别的案子，已经被通缉了。”
  “如果今晚韩绪能配合警方抓到王成化，算是戴罪立功。”
  这暗示已经非常明显。
  武婷婷听到不是杀人重罪，心头绷紧的弦才稍稍松弛，但听到要抓王成化，心头又是一紧。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连忙说：“罗警官，我……我得去幼儿园接孩子了。后面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随时打给我电话。”
  她能做的似乎已到极限，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疲惫不堪。
  但一想到家里的两个孩子还在等着她，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又支撑着她挺直了脊背。
  等她紧赶慢赶到达幼儿园门口时，校门已经敞开。
  让她意外的是，老师正牵着小宝和玲儿走出来。
  小宝的额头肿起一个明显的包，边缘泛着青紫。
  小玲儿脸上也有几道新鲜的指甲抓痕。
  两个孩子都低着头，脸上带着委屈和倔强。
  “玲儿妈妈，真抱歉！”老师一脸歉意和不安，“下午户外活动时，有几个孩子不太懂事，拿小区里听来的闲话嘲笑小宝，结果就打起来了……玲儿是护着小宝才被抓伤的。”
  “那几个孩子我都严厉批评了，也都让他们道歉了！也跟家长沟通过了，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武婷婷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叹了口气，理解老师的无奈。
  “麻烦您了，老师。”
  她努力朝老师挤出个笑容，没再说什么。
  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两个孩子的伤势，轻轻摸了摸玲儿脸上的红痕，又小心地碰了碰小宝额头的肿包。
  “疼吗？”她柔声问。
  小宝摇摇头，紧紧抿着嘴。
  玲儿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武婷婷怀里：“呜呜……妈妈，他们都笑话小宝哥哥没有妈妈……”
  武婷婷心疼地搂住女儿，又用另一只手牵起小宝冰凉的小手，对老师说：“没事的，我带他们回家。”
  “婷婷阿姨……”
  刚走出几步，一直沉默的余小宝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武婷婷，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他用力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武婷婷心里咯噔一下，蹲下身与小宝平视：“嗯？小宝指什么？”
  “爸爸……爸爸是不是真的被车撞了？很严重吗？小胖他们说……说爸爸要死了……”
  小宝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恐惧，小手紧紧抓住武婷婷的衣角。
  看着孩子惊恐又期待的眼神，想起余火的叮嘱，武婷婷心中一阵酸楚，轻轻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小宝，爸爸确实出了车祸，住进医院了。不过，伤得不致命，医生说需要好好休养一阵子。你想去看看爸爸吗？”
  “真的？”小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婷婷阿姨，我能去看爸爸吗？现在就去好不好？”
  “当然可以！我们给爸爸买点好吃的带去！”武婷婷的心揪紧了，立刻应允。
  “我也去！我也要去看余叔叔！”小玲儿立刻 抢着说，脸上的眼泪还没干。
  “好，都去，我们一起去看爸爸/叔叔。”
  武婷婷带着两个孩子，先去附近的点心店买了几样看起来精致又容易消化的小点心，和一份热乎乎的瘦肉粥，然后打车赶往医院。
  余火正半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身上缠绕的纱布让他的活动范围大大受限。
  听到开门声和熟悉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看看，结果不小心牵扯到背部的伤口，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爸爸！”
  看到床上那个包裹得像木乃伊似的爸爸，余小宝一直强忍的坚强彻底崩溃，眼泪决堤般涌出来。
  他跑到床边，小手想摸又不敢碰，只敢紧紧抓住爸爸露在被子外的手指，泣不成声：
  “呜呜……爸爸……小胖他们……说你……说你快死了……我好怕……爸爸你不要死……你别死好不好……”
  余火顾不上疼痛，用能活动的手艰难地抬起来，笨拙却温柔地擦去儿子脸上汹涌的泪水。
  看着小宝额头的青肿，他心脏疼得比伤口更厉害，完全能想象孩子今天经历了什么。
  “傻儿子。”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有力，“爸爸没事，就是些皮外伤，过几天就能回家陪你了。死不了，爸爸保证！”
  “真的？……太好了！”孩子的信任如此简单纯粹，听到“保证”二字，小宝眼中的恐惧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取代，破涕为笑，还不放心地确认，“爸爸你不许骗人！”
  “骗你是小狗！”余火努力做出一个笑脸。
  武婷婷默默拿出买来的点心和粥，分给两个孩子一些垫肚子。
  然后小心地端出那碗温热的瘦肉粥，很自然地坐到床边，用勺子舀起，轻轻吹了吹，递到余火嘴边。
  余火微微一愣，看着眼前神情专注的女人，还有她递到唇边的食物。
  他顿了顿，没有拒绝这份好意，顺从地张开嘴吃了下去。
  胃里流入温暖的粥，似乎连带着冰冷的身体也暖和了一点。
  “对了。”余火趁着吞咽间隙，看着小宝和小玲儿正在分享一块小蛋糕，压低了声音对武婷婷说，“罗警官给我打过电话了。”
  他不好在小玲儿面前提韩绪的名字，只能含糊其辞。
  武婷婷会意，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下去：“我送他过去的。后面……餐馆那边也要处理一下，我这几天可能会很忙。不能常来看你了，我给你请个护工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