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在山腰

  李泽睁开眼，身下的火炕烙得后背暖洋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他翻了个身，崭新的花布褥子带着一股阳光和皂角的混合气味，是柴家特意晒过的。
  “我操，这炕，睡得骨头都酥了！”徐春林打着哈欠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郝军也醒了，正揉着眼睛，显然也没从热炕的舒适中缓过劲来。
  三人穿好衣服，到院子里洗漱。井水冰凉刺骨，激得人一个哆嗦，睡意全无。徐春林拿起一块崭新的肥皂，搓了两下，满手都是浓郁的香味。
  “嘿，泽哥，你闻闻这个，飞碟牌的，真香！”他把手凑到李泽鼻子底下。
  李泽只是笑了笑，这牌子他太熟了，上辈子用了小半生。他用冷水狠狠拍了拍脸，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柴兵已经等在正屋门口了。
  “快，小泽，爹让你们过来吃早饭。”
  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小米粥熬得金黄粘稠，配着几碟咸菜，还有一大盘白面馒头。最扎眼的是每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白水煮鸡蛋。
  “柴大爷，您这也太实在了。”李泽客气了一句。
  柴良玉坐在炕沿上，吧嗒抽了口烟袋，指了指鸡蛋：“上山前吃个煮鸡蛋，图个吉利，叫‘心想事成，圆圆满满’。吃，吃完了好有力气干活。”
  老人话说得实在，郝军和徐春林听了，心里都觉得暖和。
  李泽剥开鸡蛋，两三口就塞进嘴里，又拿起一个馒头。他一边啃一边对柴兵说：“三哥，等晚上回来，我把野猪身上最好的那块里脊剔下来，再弄点杂骨，给狗帮熬锅肉汤，这几天得让它们吃好喝好。”
  “没问题，这事儿交给我。”柴兵爽快地答应。
  早饭吃完，一行人立刻开始准备。
  李泽先去院子里挨个检查狗帮的状态，经过一晚的休息和一顿饱餐，几条狗都精神抖擞，围着他直摇尾巴。郝军则从西厢房里把那五支56半步枪取了出来，用布仔细擦去枪身上因温差凝结的水珠。
  徐春林拉开解放卡车的后车厢门，李泽吹了声尖利的口哨，踏雪和虎头一马当先，身形矫健地跃了上去。其余的狗也跟着跳上车，熟练地在车厢里找好位置趴下，一声不吭。
  “出发！”
  柴兵发动卡车，引擎发出一阵轰鸣，在清晨寂静的屯子里格外响亮。车子驶出柴家大院，院门口已经停着另一辆卡车，车斗里站着四个穿着厚实棉袄的汉子，都是村里选出来的好手。
  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屯子东边的老金沟方向开去。
  车行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在一处山沟入口停下。这里就是老金沟，据说以前有人在这儿淘到过沙金。
  柴兵跳下车，对那四个汉子介绍道：“这是李泽兄弟，这次打猎，都听他指挥。”他又指着那四人对李泽说：“这是大壮、二柱、栓子和石头，都是村里打猎的好手。”
  李泽冲他们点了下头，没多说话。那几个汉子看着这个比他们年轻不少的“总指挥”，眼里有好奇，也有几分不以为然。
  柴兵安排道：“栓子、石头，你们俩留下看车。大壮、二柱，你们俩跟着我们上山。”
  “好嘞！”几人齐声应道。
  李泽却没急着上山，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指着沟口一侧的缓坡：“郝军，咱俩先去那儿忙活一阵。”
  两人扛着一捆铁丝和一把钳子就上了坡。那片缓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中间隐约有几条被野兽踩出来的道。
  李泽脚步不停，眼睛在蒿草丛里扫过，手指这里，点那里，全是野兽踩出来的暗道。
  “这儿，这儿，还有那儿。”
  他话音刚落，郝军手里的钳子已经“咔哒”一声，将一个铁丝套子死死固定在灌木根上。两人一个找点，一个下手，动作快得像演练过无数遍。不到一个钟头，五十多个泛着冷光的铁丝套就布置完毕。
  做完这一切，李泽拍了拍手上的雪，对众人说：“行了，上山。”
  众人把狗从车上牵下来，一人负责一两条。柴兵走在最前面带路，他指着不远处一处几乎垂直的岩壁，提醒道：“都留神脚下，别离那山砬子太近，那地方邪性，容易掉石头。”
  队伍沿着一条被雪覆盖的猎道，开始往山里深处走。
  “现在村里打猎的人不多了吧？”李泽一边走，一边跟柴兵搭话。
  “可不是，”柴兵喘了口气，“前些年都改种参了，那玩意儿来钱快，也稳当。像我们这样还愿意往山里钻的，都是些老顽固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枪法也就是凑合，打个兔子狍子还行，真碰上大家伙，心里也发怵。”
  雪地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一行人踩雪的“咯吱”声和狗兴奋的喘息声。
  爬了近两个小时，他们终于登上了山脊。站在这里，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连绵起伏，白茫茫一片。风很大，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
  黑狼、大狼这两条头狗，到了山顶后只是警惕地四处嗅闻，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猎人管这叫“没开哐”，意思是没发现猎物的踪迹。
  踏雪和虎头也只是安静地站在李泽身边，竖着耳朵，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柴兵看了一圈，有些失望地对李泽说：“这上头没东西，都藏到背风的谷地里去了。”
  李泽点了下头，目光却投向了山脉另一侧的下方。那里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几处山坳里长着茂密的柞树林。
  他忽然抬手，指着其中一片林子。
  “三哥，你看那儿。”
  柴兵顺着他指的方向眯眼瞧了半天：“咋了？不就是片柞树林子吗？”
  “风口在咱们这边，那片谷地是背风坡，雪最厚，吃的也最少。”李泽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可你再仔细看，那片林子边缘的雪，有大片被拱开的痕迹。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你仔细闻闻，风里是不是有点别的味儿？”
  柴兵和大壮几人使劲嗅了嗅，除了刺骨的寒意，什么也闻不出来。可再看李泽身边的狗，尤其是踏雪和虎头，已经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鼻翼不断抽动。
  李泽拍了拍虎头的脑袋。
  “走，下去看看。大家伙，应该就在那儿开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