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周二愣子

  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
  小玉吃得小肚子溜圆，最后抱着一块啃不动的熊掌骨头，趴在周晓腿上睡着了。
  李泽收拾完碗筷，把那张巨大的熊皮仔细卷好，又挑出几根最好的大腿骨，连同那四只熊掌，用一个大麻袋装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他就背着麻袋，又从屋檐下挂着的一串草药里，取下一株干枯的、根茎虬结的植物，一起放进袋里。
  那药叫“嗷嗷叫”，是专治山里人老寒腿的土方子，效果霸道。
  张大强叼着烟锅，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都带齐了？”
  “齐了。”
  两人没多废话，一前一后，朝着村西头走去。
  周二愣子，年轻时也是个炮仗脾气的狠角色，靠山屯第一个敢用土枪跟黑熊叫板的猎人。
  只是这些年被风湿病折磨得没了人形。
  周二愣子家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很干净。
  一条通体乌黑的巨犬卧在门口，脖颈处一圈雪白的毛，格外扎眼。
  它看见张大强，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但当李泽走进院子时，它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肌肉绷紧，黑得发亮的毛根根竖起。
  这就是黑狼。
  “黑狼，趴下！”屋里传来一个虚弱但中气尚存的男声。
  黑狼呜咽了一声，不甘心地重新卧倒，但一双眼睛死死锁定在李泽身上，满是戒备。
  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从屋里迎出来，看到张大强，脸上挤出个笑容：“张大哥来了，快屋里坐。”
  她看到李泽背着的大麻袋，有些局促。
  “弟妹，这是李泽，我带来看看周二愣子。”张大强介绍道。
  李泽把麻袋放下，解开绳子，露出里面的熊掌和骨头。
  “周大嫂，听说周大叔身子不爽利，这熊掌和熊骨拿来炖汤，对筋骨好。”
  他把那株“嗷嗷叫”递过去。
  “这个药，用水熬开了，熏洗关节，能去寒气。”
  周二愣子的媳妇愣住了，这草药不能说多珍惜，但对他家老头子的病却恰到好处。要是真下本去买不值得，能直接碰上绝对是最好了。
  “这……这可使不得啊！”
  “让你收下就收下！”炕上传来周二愣子的声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两人进了屋，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周二愣子半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他打量着李泽，目光锐利。
  “你就是李泽？打死黑瞎子的那个？”
  “侥幸。”李泽答得平静。
  “山里没有侥幸。”周二愣子咳了两声，“张大强这老东西，一辈子没服过谁，能让他跟着你跑腿，你有本事。”
  他媳妇把熊掌拿进来，眼圈都红了。
  周二愣子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娃，你有心了。这礼，叔收下了。”
  他喘了口气，又说：“你既是猎人，就该懂狗。我这黑狼，性子烈，除了我谁都不认。你敢不敢去遛遛它？”
  这是在考校了。
  张大强在一旁抽着烟，没说话。
  “好。”李泽点点头，转身出了屋。
  黑狼见他出来，立刻起身，龇出了獠牙。
  李泽弓起腰背，尽量缩小自己的体型，这样对狗来说是一种示弱示好的表现，缓缓走向黑狼。
  黑狼的低吼声小了下去，眼神里满是疑惑。
  李泽在它面前一米处站定，没有俯视，而是半蹲下来，视线与它平齐。
  他伸出手，摊开手掌，掌心里是刚才从熊骨上剔下的一小块带筋的肉。
  黑狼没动，只是用鼻子嗅了嗅。
  李泽很有耐心，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举着。
  周二愣子和他媳妇，还有张大强，都挤在窗户前往外看。
  足足过了五分钟，黑狼终于往前探了探头，小心翼翼地，用舌头卷走了李泽掌心的那块肉。
  它吃完，没退开，反而用头在李泽的手臂上蹭了蹭。
  屋里的周二愣子，眼睛瞪得滚圆。
  “他娘的……邪了门了……”
  李泽给黑狼解开铁链，牵着它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黑狼步履沉稳，紧紧跟在他身边，再没有一丝敌意。
  等李泽再进屋时，周二愣子看他的表情彻底变了。
  “小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周二愣子拍了拍身边的炕沿，“叔有件事，想求你。”
  “许大叔你说。”
  “我跟望兴村的老书记柴良玉有约定，每年冬天帮他们村里清一次山货，免得糟蹋庄稼。今年……我这身子骨是去不成了。”
  他看向李泽，眼神灼灼。
  “我想请你，替我去一趟。”
  “这活儿不白干。”周二愣子竖起三根指头，“望兴村给一百五的酬劳，打下的猎物，他们按市价比供销社高一成的价收。吃住全管，枪和子弹也给你备足了！”
  张大强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个肥差，望兴村那边山深林密，好东西多，一个冬天下来，连工钱带卖货，挣个三五百块不成问题。
  “这活儿我接了。”李泽几乎没有犹豫，“不过钱就算了，就当还周大叔你的人情。猎物按老规矩，咱俩平分。”
  话音刚落，周二愣子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放屁！”他猛地一拍炕桌，震得药碗都跳了一下，“你这是看不起我周二愣子，还是打我这张老脸？”
  旁边的张大强也把烟锅往桌上一顿，吹胡子瞪眼。
  “李泽！你小子懂不懂规矩？这是周二愣子抬举你，把自己的活儿让给你干，让你扬名立万！你倒好，推三阻四的，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两个老家伙欺负你一个后生！”
  李泽被两个老猎人训得一愣。
  他明白了，这不是钱的事，是面子，是山里人那套不容置疑的规矩和人情。
  他要是再推辞，就是不给这两位长辈面子，是不识抬举。
  “我……我听两位大叔的安排。”李泽摸了摸鼻子，改了口。
  周二愣子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猛咳。
  “这才对嘛！”他缓过气来，“你去，我不光让你去，我这条黑狼，也借给你用！让望兴村那帮人看看，我周二愣子的传人，是什么样的！”
  张大强也不甘示弱，一拍胸脯。
  “还有我家的大狼！也跟着去！黑狼大狼都在你手上，这十里八乡的山头，你都能横着走！”
  周二愣子的媳妇儿在旁边看着，又是哭又是笑，连忙站起身。
  “看我，光顾着说话了。娃，张大哥，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做饭！今天说啥也得喝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