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有重量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出租车缓缓停在了海上新城小区门口。
  车内，那穿着破烂寿衣、面色铁青的老奶奶，依旧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仿佛本身就是车座的一部分。
  李十三的目光掠过那个常人无法察觉的存在，眉头微皱，之前陆雅说过，游魂如同路边飘荡的尘埃，并不具备强烈的攻击性，一般不会杀人，只会吓人。
  但如果碰到阳气微弱、运势极其低迷的人，就可以勾起它们的杀人欲望，不过是很难成功罢了。
  其次，人是很难见到鬼的，而若没有符箓的帮助，人若是看到了鬼，那就代表着这鬼馋你身子，想要吃了你。
  显然，出租车大哥是看不到的，但自己看到了，这就代表，这鬼，是对自己有想法。
  不过，眼前的这出租车大哥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那熊猫眼雀黑雀黑的。
  李十三付了钱，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
  他顿了顿，还是侧过身对着驾驶座上的司机，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道：
  “大哥，听我一句，少熬夜，还有最近这些天晚上尽量别往太偏僻、太黑的地方跑。”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副驾驶。
  司机大哥被搞得一愣一愣的，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紧了紧。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有些发黑的眼圈，看着李十三那张俊秀的脸，虽然不明所以，但那份关切是实实在在的。
  “谢谢老弟提醒！我注意，我一定注意！”
  李十三没再多言，下了车，转身拎着行李，大步走进了环境清雅的小区。
  花园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几位穿着宽松汗衫的老人，或慢悠悠地踱着方步，或围坐在石桌旁，楚河汉界，车马炮杀得正酣，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个滚动的皮球，发出清脆的笑闹声，小小的身影在绿荫里穿梭。
  离他不远的一棵梧桐树下，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正站在那儿。
  男人心疼地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人的脸颊，声音不大，却顺着风清晰地飘了上来：“最近加班太凶了，你看你的皮肤都感觉有点松了，得多保养保养……”
  女人立刻不乐意地撅起嘴，扭开头，带着点撒娇的嗔怪：“哼！你就是嫌我老了呗？这才几天啊就开始挑毛病了……”男人赶忙陪着笑解释，两人你来我往，拌着嘴，眉眼间却全是藏不住的亲昵。
  李十三吃了一嘴狗粮，悻悻地走进了单元门。
  但这平凡而温馨的一幕，让李十三一直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嘴角也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3号楼2单元601，李十三打开房门，眼前的房子配置，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三室一厅，精装修。
  明亮的光线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满整个空间，地板光洁，家具崭新且品味不俗。
  厨房、卫浴一应俱全，处处透着现代生活的便利与舒适。
  冰箱中竟也塞满了新鲜的瓜果蔬菜，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里他之前那个阴暗、狭小、家具破旧的廉租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十三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中央，一时有些恍惚。
  这么大的房子，就我自己一个人住是不是太奢侈了？心中感慨唏嘘一番后，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一件件归置好。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让整个房间显得安静而祥和，李十三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彻底放松。
  他闭上眼，让意识缓缓沉入脑海深处。
  再次睁开“眼”时，他已身处那片熟悉的神秘房间之中。
  办公桌、打印机、碎纸机、沙漏，还有几张未及时处理照片，此刻，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清点一下资产，为某些未知的东西，做一点点准备。
  首先是两张封印了鬼的照片，一张是王红，一张是幸福小区的群像。其次是四张有记忆的照片，分别是李桦、王红、沐长风以及那印有土地庙的照片。
  最后，摆在桌上的还有一颗鬼牙，当然在碎纸机的废物仓里的那一层白灰应该也算资产。
  不过李十三觉得这些白灰满了应该倒掉，反正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王红和幸福小区的群像他不想碎掉。
  但那四张带有记忆的照片，李十三在一番思考后，他拿起了带有李桦记忆的照片。
  当看到照片上的李桦时，纵然此刻对方是正常的外貌，可李十三的心脏还是本能地微微收紧。
  李桦，或许并不强，可带给他的恐惧，甚至远超那凶戾的鬼婴！
  鬼婴是纯粹的恐怖与威胁，但李桦却是为他编制了一层又一层的幻境，这种幻境带来的是一种更深层、更阴毒的心理创伤。
  “她都魂飞魄散了，留着她的记忆也没什么用，碎了吧。”
  李十三并非刻意去处理什么隐患，纯粹是因为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和不喜。
  心念驱动下，那张照片被毫不犹豫地投入了碎纸机。
  “嗡……咔嚓！咔嚓！”
  碎纸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高效、无情，照片连同其上李桦的影像，在齿轮下化为齑粉。
  可就在照片被彻底粉碎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自灵魂深处涌现！整个人感觉瞬间通透，精神了不少。
  “呃！”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惬意的闷哼。
  这种感觉太强烈，太突然！
  仿佛……仿佛之前他的灵魂，一直背负着一块看不见的沉重石板在行走，甚至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地意识到它的存在。
  直到此刻，这块石板被掀开、砸碎、化为乌有！
  此刻，李十三凝视着剩下的，三张带有记忆的照片，神色阴暗不定。
  一个猜想浮现心头。
  一个人的记忆，是有重量的！
  虽然红色竖眼复制的记忆被压缩成了一张照片，但这张照片却是由他的意识来承载！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特别厚重、特别悠长，或许能直接将他的意识压得崩溃。
  “看来得尽快将沐长风的记忆探索完后碎掉，而且以后能不复制的记忆尽量不复制！”
  万一哪天倒霉复制一个千年老鬼的记忆，他可承受不住。
  李十三低声自语着，目光落在了那张印有模糊土地庙的旧照片上。
  如果王红没说错的话，这张照片里，蕴藏着完整的阴司传承。
  可就在他的视线聚焦在照片上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出，瞬间席卷全身！
  这一瞬，眼前明明只是张静态的照片，却仿佛化作了吞噬一切的深渊，将他拖入一片无边无际、粘稠如墨的迷雾之中。
  一种即将死到临头的恐怖，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李十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照片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几乎要脱手。
  他猛地移开视线，急促地喘息着，那即将死去的恐怖错觉缓缓消散。
  “怎么回事？”
  “明明之前看这照片毫无感觉！”
  李十三喃喃自语，眉头紧锁，眼神不经意地扫过照片，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碎纸机。
  “唯一的区别是我碎掉了李桦的记忆照片？”
  他若有所思地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难道……是我的意识减轻了负担后，变得敏感？所以才发现这照片中的危险？”这个念头让他眼神闪烁不定，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
  李十三是个很懂事的人，该拼命的时候绝不犹豫，但该认怂的时候，也绝不逞强。
  仅仅是看一眼照片，就让他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濒死预感，那就说明这东西，他现在碰不得。
  “还是先研究研究其他基础的东西，等以后再来挖掘这照片里的传承吧。”
  李十三深吸一口气，意识彻底回归现实，伸手从桌上拿起齐天送给他的那本手册，他翻开封面，目光沉静下来，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起初只是带着探究的心思，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了。
  齐天送给他的这本手册，此刻如同一把钥匙，彻底为他打开了通往那个神秘、危险而又充满未知恐怖的灵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