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作者:八方客
案上的一方端砚被震得跳起,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墨汁溅洒在明黄色的地毯上,污浊刺眼。
“好!好一个凌鸿远!好一个武安侯!好一个三皇子!”
皇帝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脸上笼罩着一层骇人的寒霜,眼神阴鸷得可怕,
“白日刚被朕申斥夺爵,晚上就敢私通皇子,行此鬼蜮伎俩,赠送亲女,密谋不轨!
如此迫不及待,如此小人行径!真当朕老了,眼瞎了心也盲了吗?!还是觉得这龙椅,已经可以换人来坐了?!”
帝王的怒火如同实质的风暴在寝宫内席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曹德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浑身筛糠般发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凌玥也深深伏下身去,心脏仍在狂跳,但心中却稍稍一松。
至少,在这最关键的一件事上,皇帝相信了她。
她的冒险,她的“不孝”,她赌上一切,终于撕开了阴谋的一角。
然而,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玉佩的真正含义、凌鸿远背后的主使、三皇子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乃至那个关于“缠丝绕”和闵皇后的可怕猜测……
这一切的真相,都还隐藏在更深沉、更恐怖的迷雾之后。
而站在她身边的百里笙,他的目光似乎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凌玥,触及对方那汗湿的额角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眸光凝重。
百里笙的眼神深处,没有错过她方才那瞬间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几乎溢出的恐惧。
这一刻,百里笙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带着探究的波澜。
高台之上,晋安帝的怒火在寝殿内回荡,如同夏日暴雨前的闷雷,隆隆不绝,余威仍在空气中震颤。
那泼洒在地毯上的墨迹,漆黑污浊,在明黄的底色上狰狞地蔓延,像极了他此刻被彻底玷污的信任与对父子亲情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缓缓坐回龙椅,胸膛依旧因盛怒而微微起伏。
但那双锐利如鹰隼、能洞察人心的眸子,却已经从最初的狂暴中沉淀下来,重新聚焦。
锐利双眸冰冷而审慎地落在了依旧跪伏于地的凌玥身上。
帝王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随之升起的,是更深沉、更符合他身份的多疑与算计。
皇帝没有探查凌玥的过往,但也清楚,她不过一个久居乡野、刚刚被认回侯府不过数日的年轻女子。
这样的出身,她是如何能在其父那般严密的、近乎铜墙铁壁的看守下,不仅成功脱身,还能精准地找到那条连他都不知道的、属于武安侯府的绝密通道?
更是恰恰好窥破了如此惊天动地的秘密?
这一切的环节,严丝合缝得令人不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幕后精巧地拨弄着。
这其中,真的没有丝毫人为设计的痕迹吗?
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晕,让人看不清底真实的情绪,只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沉重的威压。
“凌玥,”
他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疏离,却比方才的雷霆之怒更令人心悸,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今日之举,可谓石破天惊,大义灭亲。然,朕心中甚为不解——
凌鸿远纵有万般过错,千般不是,他终究是你的生身之父,血脉相连,此乃天道人伦。
武安侯爵位,即便今日被朕夺爵,其根基犹在,一等一的勋爵门第,世袭罔替,尊荣无比,乃多少世家大族梦寐以求而不可得。
你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亲手将家族推向万劫不复之深渊,亦断绝了你自身所有的退路与依仗。
告诉朕,你究竟为何要如此?背后可有难以言说的苦衷?或者……”
他话语微微一顿,目光骤然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血肉,直视灵魂深处:
“亦或者……这本身就是凌鸿远与三皇子苦心设计的一出苦肉计?
牺牲一个不受宠、甚至可能早已怀有异心、便于控制的女儿,演一出大义灭亲、忠君为国的戏码,以此来换取朕的信任,麻痹朕的警惕,继而图谋更深、更险恶的勾当?
对他而言,失去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儿,若能换来朕的松懈甚至青睐,能为他真正的图谋铺平道路,这笔买卖,在他看来,未必不划算。
朕,需要一個足以说服朕的理由,一个能击碎所有猜疑的理由。”
皇帝的推测冰冷而现实,合情合理,站在九五之尊的角度,这甚至是最大的一种可能性。
勋贵之间的倾轧算计,骨肉亲情的残酷利用,在这深宫朝堂数十载,他见识过太多太多肮脏与背叛,早已习惯了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心。
百里笙站在一旁,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但眉头已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凌玥单薄的背影上,眼神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紧张与担忧。
他深知皇帝天性多疑,此言一出,若凌玥无法给出一个足够震撼、足够真实、足以颠覆所有逻辑算计的理由,那么...
那么她之前的惊天指控,非但不会成功,反而可能被立刻定性为更恶毒、更危险的构陷,其下场将不堪设想!
凌玥伏在地上的手,指尖早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皇帝的怀疑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深处、从未愈合甚至早已腐烂流脓的伤疤。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血色尽褪,苍白如纸,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蚀骨灼心的痛苦与恨意!
那恨意如此原始,如此浓烈,如此绝望,绝非任何精湛的演技可以伪装而出。
“陛下!”
她的声音因极力压抑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愤而变得嘶哑尖锐,甚至破了音,
“若他仅仅是对我不慈!若他仅仅是忽视冷待!若他仅仅是贪图富贵权势,行那谋逆之事!臣女或许……
或许还会因那丝可笑的血脉牵连而犹豫彷徨!或许还会顾念那生恩而痛苦挣扎!
可他……可他……”
她猛地哽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巨大的悲痛让她浑身剧烈颤抖,
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汹涌而出,却并非软弱委屈的泪,而是混合着血与恨的悲恸!
“他不仅仅是谋逆!他更是臣女不共戴天、血海滔天的杀母仇人!!!”
“杀母仇人”四个字,如同带着血色的惊雷,又似绝望的野兽发出的濒死哀嚎,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撞击在寂静而空旷的宫殿四壁,回荡着令人心胆俱裂的余音。
晋安帝陡然一怔,眼中的审视与怀疑瞬间被巨大的惊愕所取代。
就连一直沉稳的百里笙,瞳孔也是骤然收缩,看向凌玥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一丝了然的痛色。
凌玥仿佛瞬间被拖入了那无尽黑暗的痛苦回忆深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但那话语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而出,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血泪,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陛下!您可知臣女的生母,并非什么籍籍无名的普通妇人!她乃江南织造皇商沈家的独女!”
“江南沈家?”
晋安帝眉头紧紧锁起,似乎在浩繁的记忆中搜寻这个有些熟悉又略显久远的名字。
江南沈家,富甲天下,曾是朝廷钱粮税赋的重要来源之一。
鼎盛之时,这一家甚至能影响半壁江山的丝绸贸易,他自然略有印象。
但似乎十几年前开始,沈家便逐渐淡出视野,渐渐没落了?这其中……
“是!就是那个江南沈家!”
凌玥泪眼模糊,视线一片混沌,却努力地、死死地维持着语句的清晰,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段血仇刻进皇帝的脑海里,
“当年凌鸿远不过一介落魄勋贵子弟,空顶着世子的名头,实则家徒四壁,门庭冷落!
是他!用尽了花言巧语,伪装成情深意重的君子,骗得母亲一颗真心下嫁于他!母亲……母亲她带着足以富可敌国的滔天嫁妆,全心全意助他重振门庭,巩固爵位,打通朝中人脉!可他……他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变形,充满了怨毒:
“他根本从未爱过母亲!他看中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沈家的钱财!只是母亲能带来的巨大利益!
他……他精心设计了一场子大难产的丑剧!诬陷母亲是难产而亡!
实则,一切都是他与杨氏背地里合谋,给母亲连着数日灌下了绝命的汤药!
沈家随母亲来京的陪嫁,皆被他或收买、或威胁、或干脆暗中处理掉了!”
“待外祖父夫妻二人积劳成疾骤然病故,沈家内部无人能够主事之际,他便迫不及待地原形毕露!
凌府的那位沈姨娘,便是沈家旁支血脉!
他利用旁支,谋夺了沈家的百年基业!”
巨大的悲痛与仇恨让凌玥几乎窒息。
原以为,历经一世,她早已经不会牵动任何情绪。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地耸动,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在落针可闻的宫殿中显得格外刺耳,令人心头发酸。
良久,她才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继续诉说,声音破碎不堪,却字字泣血:
“他杀妻夺财,侵吞了沈家几乎全部的家产!可他连……连我这个流淌着他和母亲血液的亲生骨肉都不肯放过!
他怕我长大成人后会追查母亲真正的死因,会索要本该属于我的沈家遗产!
于是,在我尚在襁褓,懵懂无知之时,他便狠心将我偷偷调换出府,用被收买的恶仆之女,顶替了我的侯府嫡女身份!
而将我……将我像丢弃垃圾一样,丢给一个早已被他拿捏住致命把柄的恶仆安氏手中任其磋磨!”
“陛下!您可知我这十五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猛地再次抬起头,泪痕纵横交错,原本清丽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眼中是彻骨的悲凉和焚天的恨意,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饥寒交迫如同乞儿!动辄打骂,视若牛马,猪狗不如!
那安氏受他指使,百般磋磨折辱于我,克扣衣食,寒冬腊月逼我用冰水洗衣,动辄鞭抽棍打,恨不得我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才好彻底绝了后患!
若非……若非我命不该绝,心中存着一点查明母亲死因的不甘念想,早已化作了荒郊野外的一抔无名白骨!
而我那杀母仇人,凌鸿远!他却能一直顶着世袭罔替的武安侯爵位,道貌岸然,享受着用我母亲血肉、我外祖家业堆砌起来的富贵荣华!
甚至如今,为了那更大的权柄野心,还要用他那精心培养的庶女去攀附皇子,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妄图踩着更多人的尸骨更上一层楼!
陛下!如此杀妻夺财、弃女求荣、罔顾人伦、猪狗不如的衣冠禽兽!臣女与之,唯有滔天血海深仇,何来半分父女之情?!
臣女恨不能生啖其肉,夜寝其皮!告发他,非为赏赐,非为虚名,甚至不全为社稷!
臣女只为……为我那冤死十五年、不得昭雪的母亲,讨一个迟来的公道!为我自己这十五年生不如死、备受煎熬的人生,求一个活下去的答案和机会!”
凄厉到极致的控诉,血泪交织的惨痛过往,细节清晰到令人发指,那刻骨的恨意熊熊燃烧,几乎要化为实质,将这富丽堂皇的寝宫也一同点燃!
寝宫内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凌玥那压抑不住的低低啜泣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晋安帝脸上的所有疑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阴沉、冰冷的愤怒和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久居深宫,统御天下,自认见惯了阴谋诡计,人心鬼蜮。
但!如此丧尽天良、令人发指、突破人伦底线的行径,依旧让他感到一股从心底涌上的寒意。
若凌玥所言属实,那凌鸿远简直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亦不足以赎其罪之万一!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旁的百里笙。
只见百里笙虽面色依旧竭力保持着沉静,但垂在身侧的手早已紧紧握拳,用力至指节根根泛白,青筋隐现。
他看向凌玥的眼神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滔天怒火与一种深切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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