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只是侯府世子吗?
作者:八方客
凌玥顺着百里笙的目光看去,那地方平凡、简陋,甚至有些脏污,与巍峨、森严的皇城形成鲜明对比,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但百里笙的神态明确告诉她:就是这里。
他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
凌玥眸中凌厉闪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这地方,她再熟悉不过了!陛下的暗卫营联络点!
前世,在她生命最后的颠沛流离中,曾偶然知晓了这个早已废弃的据点,其隐蔽和伪装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这地方极其隐秘,其位置和识别方式应是绝密中的绝密!
非暗卫核心或皇帝绝对心腹,绝无可能知晓!
百里笙一个侯府世子,即便深受圣眷,也绝无可能接触到皇帝手中最黑暗、最直接的力量核心!
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得宠”可以解释的了!
除非……
凌玥猛地看向百里笙,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难以置信的怀疑。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他仅仅只是承平侯府的世子吗?
他对皇宫暗中的势力,了解得未免太过清楚了!清楚得……令人恐惧!
凌玥陡然想到,百里笙一直在扶摇院带着,他的人却能轻易在守备森严的武安侯府中行走,甚至,能精准判断出所有明哨暗岗!
如今,他又这般直接,就轻松找到了这条直通皇帝寝宫的绝密路径……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百里笙似乎感受到了她审视的目光,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彼此的眼眸都深不见底。
他看到了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疑和警惕,那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
而她,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片沉静的、深不可测的幽潭。
那里面,有着远超他年龄和身份的沉稳、莫测,以及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底色。
没有被她怀疑的恼怒,没有急于解释的慌张,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却又隔绝一切的平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人之间的信任,刚刚历经生死险境建立起来的微妙默契,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通往皇宫最深秘密的入口,就在眼前这个破败的打更人聚集点。
而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这个她本以为可以倚仗、甚至隐隐生出些别样情愫的世子爷,他的身上,似乎也笼罩着一层比夜色更加浓重的迷雾。
前路未知,身边人的身份成谜。
凌玥攥紧了拳头,心底一片冰凉,却又有一股更强的决心升起——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百里笙是谁,她必须见到皇帝!必须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浩劫!
百里笙收回了目光,仿佛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惊涛骇浪。
他低声提醒道:“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不要出声。”
说罢,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打,脸上的憨厚疲惫神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冷肃和专注。
他迈步走向那扇破旧的木门,抬手,并未立即敲击,而是用手指极有规律地、轻重不一地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笃…笃笃笃……”
那节奏奇特,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在寂静的凌晨时分,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原本隐约的鼾声和梦呓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
然后,“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一双警惕而精光内敛的眼睛在门缝后扫视,先是落在百里笙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剖开看透。
百里笙站在原地,任由对方打量,神色平静无波。
那双眼睛又扫向身后的凌玥,带着同样的审视,但在看到她明显女扮男装的稚嫩面容和那双虽紧张却异常清亮的眸子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门后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像是常年被烟熏坏了嗓子:
“找谁?”
“送水的。”
百里笙开口,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与平日清越的声线截然不同,
“西山的泉,辰时的水。”
门内沉默了片刻。那沙哑声音再次响起,却换了一句:
“时辰还早,水缸未空。”
“空不空,主子说了算。水送不到,心难安。”
百里笙对答如流,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暗号对上了!
凌玥心头一紧。这暗号内容她前世略有耳闻,是暗卫营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暗语之一!百里笙竟然真的知道!
门悄无声息地彻底打开。
一个穿着同样破旧短褐、身形干瘦、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后,他看起来与寻常苦力毫无二致,唯有那双眼睛,冷静得不像活人。
他侧身让开通道,目光却依旧如同实质般钉在两人身上,尤其是凌玥。
百里笙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而入。
凌玥压下心头万千疑虑,紧跟其后。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杂物堆积,空气中弥漫着更难闻的气味。
那男子引着他们并未进入任何一间屋子,而是径直走向院角一堆看似随意摆放的柴火垛。
他手脚麻利地移开几捆柴火,露出下面一块看似与地面无异的石板。
他蹲下身,手指在石板边缘某个位置用力一按。
“咔……”
一声轻响,石板竟向内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阶梯入口。
一股阴冷、带着泥土气息的风从下方涌出。
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守在了入口处,显然并不打算一同下去。
百里笙看向凌玥,眼神示意她跟上,随即率先步入阶梯。
凌玥一咬牙,也跟了下去。
身后,石板缓缓合拢,最后的光线被切断,彻底陷入黑暗。
阶梯陡峭向下,走了约莫十几级,脚下变为平坦的甬道。
两侧石壁触手冰凉潮湿,每隔一段距离,壁上会嵌着一颗发出微弱莹光的珠子,提供着极其有限的照明,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
甬道曲折蜿蜒,岔路极多,如同迷宫。
百里笙却仿佛对这里了如指掌,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在每个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
凌玥紧跟在他身后,心中骇然。
这条密道之复杂隐蔽,远超武安侯府那条!
若非有人引领,绝对会迷失其中。
她看着前方百里笙坚定可靠的背影,那份怀疑和警惕愈发浓烈。
他……到底是谁?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光亮。
那是一种柔和而稳定的明黄色光芒,并非荧光珠的冷光。
百里笙的脚步放缓,最终在一面看似毫无缝隙的石壁前停下。
他抬手,在石壁上以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了数下。
片刻沉寂后,石壁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微“扎扎”声。紧接着,整面石壁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温暖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出,驱散了地道的阴冷黑暗。
一股淡淡的、宁神静气的龙涎香气味萦绕在鼻尖。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竟然直接出现在了一间极其宽敞、奢华而不失威严肃穆的宫殿内室!
明黄色的帐幔,蟠龙金柱,紫檀木雕花的桌案,以及案后那位身穿明黄色常服、正执笔批阅奏折的身影——
不是当今晋安帝,又是谁?!
晋安帝显然刚处理完一部分政务,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落在手中的奏章上。
石壁开启的动静并未让他抬头,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何事?不是说了,寅时之前,不必再来扰朕。”
那语气,并非呵斥,反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熟稔。
就仿佛...经常有人以此种方式在此刻前来禀报!
百里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流畅自然,丝毫没有面对君王的惶恐不安,反而像是对一位尊敬的长辈:
“陛下,事出紧急,不得不连夜惊扰。”
听到这个声音,晋安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御案,落在百里笙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为了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他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一下百里笙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裳。
“是你?”
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份熟稔感却更加明显,
“朕倒是没想到。能让你动用这条‘暗渠’亲自前来……
承平侯府出事了?还是你小子又给朕捅了什么篓子?”
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意味。
凌玥跪在百里笙侧后方,低着头,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皇帝对百里笙的态度,绝非简单的君臣!
那是一种超乎寻常的亲近和信任!
甚至允许他如此随意地使用这条直通寝宫的绝密通道!
这,根本不是一個寻常世子该有的待遇!
“并非侯府,也非臣之事。”
百里笙语气沉稳,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的凌玥,
“是前武安侯府安河县主凌玥,有十万火急、关乎社稷安危之事,必须立刻面呈陛下。臣只是充当了她的引路人。”
晋安帝的目光这才越过百里笙,完全落在了跪伏于地的凌玥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帝王特有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还有几分明显的不解。
一个侯府深闺女子,如何能与“社稷安危”扯上关系?
又如何能让百里笙如此郑重其事,甚至不惜暴露这条密道带她前来?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龙涎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沉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玥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背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因面见天颜和身处绝密之地的紧张,更压下对百里笙身份的万千猜疑,她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缓缓抬起头,虽然依旧保持着跪姿,但背脊挺得笔直。
她没有看皇帝的眼睛,目光恭敬地垂落在地毯的龙纹上,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完全因为恐惧,更是因为怀中那个秘密的重量:
“臣女凌玥,冒死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然,确有泼天要紧之事禀报,此事关乎皇子清誉,更关乎我朝江山稳固!”
她说着,从怀中极其郑重地、用双手捧出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羊脂白玉玉佩。
玉佩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温润的光泽在宫殿明亮的灯火下流转,那精妙的螭龙纹路和缺失的一角,清晰可见。
“此物,乃臣女无意间所得。
思及其关系重大,臣女人微言轻,更恐消息走漏引发巨变,故不敢经由任何旁人,唯有冒死面呈陛下,请陛下圣鉴!”
一旁侍立的老太监见状,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凌玥手中接过玉佩,躬身快步呈送到御案之上。
晋安帝的目光落在那个玉佩上。
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瞥,但随即,他的眼神凝固了。
他伸出手,将玉佩拿起,指腹极其缓慢地、仔细地摩挲过那玉质的每一寸纹理,尤其是那独特的螭龙雕刻和那个残缺的角落。
他的眉头渐渐锁紧,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凝重的、几乎可以说是震惊的神情!
他反复查看,甚至将玉佩凑到灯下仔细观察某个细微的刻痕。
良久,他缓缓放下玉佩,抬起头,再次看向凌玥时,目光已经截然不同。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疑惑和不解,而是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审视、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认出来了!这确实是他当年亲手雕刻,赠予嫡子的玉佩!
寝宫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晋安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牢牢锁定跪在下方的凌玥,声音低沉而充满威压,一字一句地问道:
“凌玥……你寻回此物,朕,甚慰。告诉朕,你……想要什么赏赐?”
他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嘉奖的意味。
但,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翻滚着惊人的波涛。
他绝不相信,一个女子冒着杀身之祸、通过如此隐秘的途径闯入深宫,仅仅是为了献上一块玉佩换取赏赐。
她究竟知道了什么?这块玉佩的背后,又牵扯出了何等骇人的真相?
皇帝的问题,像一个沉重的巨石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寝宫中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所有的目光,包括百里笙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都聚焦在了凌玥身上。
凌玥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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