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锋刃与朝议

作者:萨尔南斯
  正午的日头毒得像要烧穿天幕,青石铺就的官道被晒得发烫,蒸腾起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树影。

  林世泽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指腹蹭过他们掌心沁出的薄汗,只想尽快拐进前方的茶寮歇脚。

  身侧的中年男人穿着件半旧的青绸长衫,领口袖口打理得齐整,额角虽渗着汗,脊背却挺得笔直。

  两人是在山坡上偶遇的,只随意搭了两句话,算不得相识。

  林世泽低头帮最小的孩子理了理歪掉的布帽,抬手朝男人拱了拱,声音被热浪烘得有些发哑:“前路保重,我先带孩子们寻处阴凉。”

  话音刚落,那男人却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得像淬了冰,精准地叫出他的名字:“林世泽。”

  林世泽的脚步顿在原地,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他回头时,见男人已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般的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看到边关风沙刻下的痕迹。

  “天狼营的军阵,”男人缓缓道,指尖在身侧虚虚握了握,像是在回想那惊心动魄的场面,“我刚才远远见过一次——盾牌列阵如铜墙,长刀出鞘似惊雷,那等进退有度、悍不畏死的气势,我平生仅见,实乃虎贲之军。”

  热风卷着尘土掠过,林世泽眉峰微蹙。

  天狼营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队伍,从一群农家子弟练就得能与蒙剌骑兵正面抗衡的锐旅,其中的血汗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没想到,会在这荒僻官道上,被一个陌生男人点破这支奇兵的名号。

  “如此精锐的士卒,”男人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难掩的叹服,“便是大齐建国之初,太祖皇帝亲率的‘破阵军’,也未必有这般齐整的锐气。”

  话锋陡然一转,他眼底浮起一层讥诮,“可你再看京城里的禁军——万余人的队伍,占着最好的营盘,领着头等的军饷,如今却成了什么模样?

  “白日里在教场里赌钱偷懒,夜里便扎进勾栏瓦舍,抱着酒坛喝得酩酊大醉,把‘拱卫京师’的职责抛到了九霄云外。”

  “更可笑的是逢年过节,”男人的声音拔高了些,引得茶寮外几个歇脚的路人侧目,“那些禁军穿着镶金绣银的甲胄,手里举着走马灯、琉璃球,还有人耍着杂耍用的流星锤,在朱雀大街上晃来晃去,敲锣打鼓地博百姓喝彩。

  “活脱脱一群取悦人的杂耍班子,哪里还有半分军人的模样?”

  林世泽的指腹蹭过孩子温热的掌心,指尖却渐渐发凉。

  他想起天狼营的士兵们——冬日里在雪地里啃冻硬的麦饼,夏日里顶着烈日筑城,有人断了胳膊还笑着说“不耽误挥刀”,有人中了箭簇,临死前还攥着染血的军旗。

  那些用命守住的边关,那些以血铸就的军魂,竟被拿来与寻欢作乐的禁军、博人眼球的杂耍班子相比?

  “林世泽,”男人忽然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锁住他的眼睛,热浪里的气息都变得锐利,“若有一天,你骑着高头骏马,踏着朱雀大街踏入京城,是不是也会忘了边关的苦,像那些禁军一样,吃遍天下美食,喝遍天下美酒?”

  “轰”的一声,林世泽只觉脑中炸开一道惊雷。

  这语气、这问题,还有那藏在沉稳之下的探究——他猛地抬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鬓角虽有霜色,眉眼间却透着朝堂官员特有的冷硬,尤其是那双眼,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洞察,像极了孟曜绍口中常提的那位“铁面刑部尚书”。

  “正尚书?”

  林世泽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松开孩子的手,缓缓走上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灼热的日光落在他脸上,却没让他有半分退缩,“天狼营的士兵,是守国门、护疆土的战兵,不是在街头卖艺、博人一笑的杂耍班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滚烫的青石上:

  “尚书大人身在刑部,掌天下刑狱,见惯了朝堂明暗,为何要将我天狼营的百战之士,与耽于享乐的禁军相提并论?”

  正弘博唇边勾起一抹淡笑,却没接话。

  这沉默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林世泽心里——他忽然明白,对方不是不知,而是故意试探。

  这么久天狼营在边关屡立奇功,捷报传回京城,赞声里藏着的,何尝不是朝堂的猜忌?

  “也罢。”

  林世泽苦笑一声,眼底的光骤然暗了下去。他抬手解下腰间的军牌,铜制的符牌被晒得发烫,指尖划过上面刻着的“天狼”二字,那是他带着兄弟们浴血的凭证,“看来朝廷还是对我这个从边关摸爬滚打出来的毛头小子不放心。

  “既如此,这千总的差事,我不干了。”

  他将铜牌轻轻放在茶寮外的石桌上,符牌与青石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燥热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我这就辞官回乡,买几亩薄田,教孩子们读书写字,从此再也不问朝堂世事。”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衣角被最小的孩子轻轻拽住。

  可刚走了三步,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想起昨夜巡营时,士兵老赵捧着家书哭红的眼,说家乡之前遭了蒙剌劫掠,爹娘生死未卜;想起副将周猛断了的右腿,还拍着他的肩说“将军放心,我还能给兄弟们磨兵器”。

  林世泽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正弘博,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

  “正尚书,你虽在刑部,却也该知边关疾苦。请你回去告诉朝堂上的那些大人——天狼营的军制、天狼营的纪律,完全可以在边关推行!

  “只要派去的军官不渎职、不贪污,不克扣军饷、不私吞粮草,凭我大齐儿郎的血性,边关,完全能守得住!”

  “呵。”正弘博被他这副较真的模样气笑了,他上前一步,指着石桌上的军牌,声音陡然提高,热浪里的气息都带着怒意,“你觉得我们都是傻子吗?

  “边关的弊病,朝堂上难道没人知晓?推行军制,哪是你一句话就能成的?”

  林世泽看着他,眼底涌上一层红血丝,积压在心底的愤懑终于冲破了理智。

  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与正弘博面对面,灼热的呼吸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知晓?大人说的知晓,是知晓‘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吗?是知晓兄弟们在边关顶着箭雨冲锋,胸口被长矛刺穿时,还在喊着‘守国门’吗?”

  “可后方呢?”

  他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那些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和蒙人勾肩搭背,私贩盐铁、互通消息,赚着沾满边关将士鲜血的银子!

  “他们狼狈为奸,把边关的安危当儿戏,诸位大人难道都看不见吗?”

  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极了边关战场上的号角。

  林世泽深吸一口气,汗水混着苦涩的情绪漫过舌尖:“从前读《左传》,见‘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还总觉得是古人偏激。

  可我在边关守了这么久,才算真正想通——有些身居高位的人,眼里只有权位与利益,哪还记得天下百姓,哪还记得边关的烽火?”

  说完这些话,他再没看正弘博一眼,弯腰牵起两个孩子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脚步坚定,背影却透着几分孤绝的无礼——他知道这番话冲撞了刑部尚书,可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像块烧红的烙铁,不吐出来,只会把自己烫得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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