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暑日军帐议边防

  “那我再问你，若是有一天，你手握十万重兵，兵权在握，连朝堂都要让你三分，你会做什么？”

  这话里的分量，林世泽再清楚不过——十万重兵，那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力量，多少人穷尽一生，就是为了握住这样的权柄，可也有多少人，因为这权柄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但这次，林世泽没有丝毫犹豫，他迎上孟曜绍的目光，语气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若是真有那一天，我第一要做的，便是率领十万大军把蒙剌彻底赶回草原深处，让他们再也不敢踏入我大齐疆土半步；

  “第二，便是整顿地方吏治，减免百姓赋税，让田里有收成，家里有存粮，让大齐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

  “等这些事都做完了，我便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盖几间茅屋，种些瓜果蔬菜，每日读读书、钓钓鱼，好好享受几年清闲日子——我这一辈子，拼过、杀过，也为百姓做过些事，总该留点时间给自己，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这话是真心的。

  从前在军营里挣扎求生，是为了活下去；后来拼杀立功，是为了让身边的兄弟少死几个，让边关的百姓少受些罪。

  可他从没想过要一辈子困在权位里，更没想过要争什么天下——于他而言，建功立业是本分，可好好过日子，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孟曜绍听完，眼底的锐利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又像是意有所指：

  “世泽，你还是太年轻了。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选，尤其是身居高位之后，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真等你手握十万重兵，功高震主，朝堂上的人会盯着你，陛下会忌惮你，到时候，你想退，恐怕也退不下来了。”

  “总兵大人放心，”

  林世泽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属下心里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绝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更不会去贪求那些身居高位的权柄。”

  这话一出，孟曜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冲淡了帐内方才的凝重。

  他拍了拍案几，道：“好！好一个‘不贪求高位’！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最开始的梦想不过是当个参将，守着一座城池，护着一城百姓，日子安稳就好。

  “可谁能想到，走着走着，就到了如今这个位置，成了龙东总兵，管着几万兵士，每日里不是处理军粮军需，就是应对京城来的文书，连睡个安稳觉都难，整日不得闲啊！”

  笑声渐渐平息，孟曜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又认真起来，对着林世泽道：

  “对了，我今日刚收到京城来的旨意，刑部尚书正弘博，已经启程往咱们这边来了。”

  “正尚书？”

  林世泽顿时皱起了眉，满脸疑惑，“如今边关的战事已经结束，蒙剌也退了，边关算是暂时安稳下来，这时候正尚书亲自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总不至于还来查勘战事功过吧？”

  孟曜绍看着他疑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来看你这个如今名动边关的少年英杰啊！”

  见林世泽还是一脸不解，他便接着解释：“你可别小瞧自己，消息早就传回了京城，如今你已是名动九重天。

  不仅是刑部的正弘博，工部、兵部的两位尚书，也都想着要见见你，连陛下都听闻了你的事迹，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少年郎，所以才特意派正弘博亲自过来——一来是看看你。

  说到这里，孟曜绍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

  “说实话，当初张嘉文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有勇有谋，能当大任，我还半信半疑，觉得他是对你太过偏爱。

  “可这几次大战下来，看你排兵布阵、应对危机的模样，我才真的信了——若不是他亲口跟我说，你从前不过是个从烽火台下来的普通小兵，我都不敢相信，你竟有这般出众的才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一个小兵做到千总，还立下这么大的功劳。“

  孟曜绍俯身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捏着根银白的细杆，在代表龙东边关城墙的土垄上轻轻戳着。

  沙盘里的沙土被筛得极细，按比例堆出山川沟壑，连城墙上的箭楼、城下的护城河都用青灰泥细致塑形，一眼望去，边关地形尽收眼底。

  孟曜绍：“你觉得边关的漏洞该怎么补。”

  林世泽目光落在沙盘西侧那截略矮的边关土垄上。他亲眼见边关有些城墙外层的夯土已有些剥落，露出内里掺着碎石的黄土，若遇连日暴雨，恐怕会塌出缺口。

  “总兵，”他伸手在沙盘上比划着，“边关那段防线夯土太松，光靠糊泥浆治标不治本。

  “我想着，不如先派人把外层酥掉的土全刨了，再分层夯进新土，每层都混上切碎的麦秆和石灰，这样能防渗水。

  “另外，城根下得挖条半人深的排水沟，免得雨水积在墙根泡软地基。”

  孟曜绍闻言，终于直起身，眼底掠过一丝亮色。

  他将银杆递给林世泽，指了指沙盘北侧的一片低矮土丘：

  “你说得在理，但只补城墙还不够。

  “你看这儿——蒙剌骑兵惯于从这片缓坡绕到城下，趁夜架云梯攻城。去年秋天那仗，他们就是这么得手的。”

  他顿了顿，伸手在西侧几个城池下划了道线，“我打算在这几个城墙下挖三道宽两丈、深一丈的壕沟，沟底埋上尖木桩，沟上铺上盖着浮土的木板，再派一队暗哨藏在土丘后面。

  “等敌军骑兵过来，要么掉进壕沟，要么踩中木板暴露行踪，咱们的弩箭队再从城上往下射，保管他们有来无回。”

  林世泽顺着他的手势推演，只觉这布局一环扣一环，既堵了敌军的偷袭路，又能最大限度发挥守城优势，忍不住点头：

  “总兵这招既稳妥又省兵力，只是……挖壕沟得不少人手，咱们营里的人还要加固城墙，怕是忙不过来。”

  “这点我早想好了。”孟曜绍走到案边，拿起一份泛黄的文书递给林世泽，“我已调附近两个民壮营过来帮忙，他们虽不善打仗，但挖沟夯土是好手，一个城池十日之内准能完工。

  “另外，我还让后勤营多备些解暑的绿豆汤和草药，免得兵士们在日头下干活中暑。”

  两人围着沙盘，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从西墙加固聊到北坡布防，从弩箭队的轮换时间谈到粮草的囤积地点，连斥候营该派多少人深入草原侦查、多久传一次消息，都细细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