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晨堂论策

  正弘博闻言，倒是不恼，反而笑着走到主位上坐下，拿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随后还特意将杯底的茶叶碎末倒在手心，塞进嘴里细细嚼了嚼，咽了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

  “王大人有所不知，这茶叶碎末虽看着不好看，却也是茶农辛苦种出来的，扔了可惜。

  “再说了，我喝着也觉得挺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不过王大人要是家里有好茶，不妨派人送些过来，让我也尝尝这‘体面’的茶是什么味道，也省得日后见了其他大人，连好茶的滋味都说不上来。”

  王易晨被他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手指着他，笑骂道：

  “你啊你，真是个老顽固！行，我回去就让人把我家那罐去年的西湖龙井送来，省得你这个‘毛驴尚书’，在自家府上连一口好茶叶都喝不到，回头又有人说我这个工部尚书小气！”

  正弘博也跟着笑了，伸手拿起桌上的粗粮馒头，掰了一半递给王易晨：

  “既然王大人来了，不如留下一起用早膳？这馒头是内人昨晚蒸的，就着咸菜吃，味道还不错。”

  王易晨看着那粗糙的馒头，又看了看正弘博坦然的神情，笑着接过：

  “好啊，今日我就陪你这个‘毛驴尚书’，尝尝这百姓家的早膳。”

  窗外的阳光渐渐爬高，透过窗棂洒进大厅，落在两人手中的粗瓷碗和馒头的，暖得像一团温柔的云。

  院子里的老毛驴还在慢悠悠地啃着枣树叶，偶尔发出一声轻响，与屋内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寻常却动人的烟火气。

  夏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织就斑驳的光影，案头的青瓷茶盏里，碧螺春的嫩芽还在缓缓舒展，蒸腾的热气裹着清苦的茶香，漫过正弘博微垂的眼帘。

  “今日你这个工部尚书，倒有闲情来我这‘毛驴府’喝茶？”正弘博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莫不是又嫌工部的匠人手脚慢，来我这躲清净？”

  王易晨却没心思接话，粗声说道：“谁要来看你这个‘毛驴尚书’！我今日来，是为了一个人——林世泽！”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目光紧紧盯着正弘博，想从对方素来平静的脸上看出些波澜。

  正弘博端茶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慢悠悠的姿态，只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他知道王易晨素来急躁，若是事情不急，断不会这般沉不住气，索性闭口不言，等着对方把话说透。

  果然，见正弘博不接话，王易晨越发按捺不住，大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案几上，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军报！昨日递到中枢的边关军报，想必你也看到了吧？那林世泽研制的火药弹，你知道威力有多大吗？”

  他不等正弘博回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说说，边关的局势，是不是全靠他那火药弹给扭转的？”

  正弘博终于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摩挲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得像池中的静水：

  “战争从不是靠某一种武器就能决定胜负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易晨，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林世泽的军事才能，倒的确不可否认。一个千总，能在绝境中想出用火药弹破敌的法子，这份胆识和智谋，在军中实属难得。”

  “我不是否认他的才能！”

  王易晨猛地直起身，在厅堂里来回踱步，玄色的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我是觉得，那火药弹在他手里，太危险了！

  “你想想，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千总，手下统共就一千来人，却能凭着几枚弹丸在边关翻云覆雨，把蒙剌骑兵打得节节败退——这要是哪天他误入歧途，跟那些心怀不轨的乱臣贼子混在一起，手里有这样的杀器，谁还能制得住他？”

  他越说越激动，走到正弘博面前停下，语气里满是焦虑：

  “大齐如今是什么境况？北边蒙剌虎视眈眈，南边水患刚平，朝堂上各方势力又暗流涌动，早已经不起半点风浪了！

  “要是林世泽真出了什么差错，咱们大齐面临的敌人，可比蒙剌可怕百倍、千倍！你让我这个管工部的，怎么能坐得住？”

  正弘博看着他急得发红的眼眶，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啊，还是太偏颇了。火药弹固然威力巨大，但它终究是死物，能让它发挥出这般效力的，从来都是使用它的人——是林世泽，才让那些弹丸有了扭转战局的力量。”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

  “况且，此人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本事，还能在边关的乱局中守住本心，没借着军功恃宠而骄，这意味着他必然是心智坚定之人。

  “这样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被人蛊惑？”

  “心智坚定？”王易晨冷笑一声，显然没被说服，“这些年我在朝堂上见多了‘心智坚定’的人！初入官场时个个心怀天下，可一入官门深似海，权力、财富、虚名……哪一样不是陷阱？多少人都是一念之差，就从栋梁变成了蛀虫！”

  他指着窗外，语气沉重，“大齐如今经不起赌，也赌不起——林世泽这颗‘棋子’太重要，咱们不能等着他出错再补救！”

  正弘博听着他的话，忽然放声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冲淡了厅堂里的凝重气氛。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王易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是忧心国事，怕出半点差错，这份心是好的。”

  他望向窗外，晨光已爬满了院树的枝头，红艳的花苞正蓄势待放，“放心吧，再过两日，我便会亲自去一趟边关。

  “这一次去，就是要见一见咱们大齐的这位栋梁。”

  “是福是祸，是忠是奸，我到了边关，一看便知。”

  正弘博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目光落在远方，仿佛已透过层层山峦，看到了边关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王易晨看着他笃定的神情，心中的焦虑稍稍平复了些，只是依旧皱着眉，显然还没完全放下心来——毕竟，林世泽和他手中的火药弹，实在太让人捉摸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