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官是一张网

  “千总！您可算回来了！”

  沈麒锦抢在最前面，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又往前凑了两步，目光在林世泽的甲胄上扫了一圈，眼神里藏着担忧，“运城那边……怎么样了？叛贼是不是都清干净了？”

  林世泽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带着几分疲惫，靴底踩在滚烫的地面上，能觉出透过鞋底的灼意。

  他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亲兵，目光先望向英灵碑的方向，随即挺直脊背，对着那片新坟深深行了一个军礼——手臂绷得笔直，指尖抵着眉骨，动作标准而郑重，连聒噪的蝉鸣都似是在此刻低了几分。

  直到这个军礼行完，他才转过身，看向沈麒锦，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沈麒锦的肩背绷得很紧，林世泽能摸到他军袍下凸起的肩胛骨，显然是这几日日夜操劳，连歇脚的空都没有。

  “运城的事，结束了。”

  林世泽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还沾着几分暑气的燥意，“叛贼首领朱远已伏诛，残部要么投降，要么逃去了南边的山林，派了人去追，短期内掀不起风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墙下干净的地面，又落回沈麒锦身上，语气里满是感激，“英灵村这边，还有营里的粮草、伤员，多亏了你盯着。若不是你守好后方，我在运城也没法安心跟叛贼周旋。”

  沈麒锦闻言，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对着林世泽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军靴在地面上磕出清脆的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稳：

  “千总说笑了！属下出发前就跟您保证过，定会守好天狼营，守好英灵村的老少爷们，绝不让您在前线分心，保证完成任务！”

  他抬眼时，眼底亮着光，那是军人对承诺的坚守，也是对袍泽的不负，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林世泽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几分眉宇间的疲惫。

  他又拍了拍沈麒锦的胳膊，语气里满是信任：

  “你说的话，我自然是相信的。这几日天热，你也别太熬着，先去帐里喝碗凉水解解暑，等会儿我过去，咱们再细说运城的情况。”

  沈麒锦点头，把怀里的文书往前递了递，又把水囊塞到林世泽手里：

  “千总，这是这几日营里的粮草清点和伤员记录，都整理好了，您先看看。这水囊里是凉好的绿豆汤，您快喝点解解暑。”

  林世泽接过水囊，指尖触到冰凉的囊壁，心里忽然暖了几分。

  他拧开囊口，喝了口清甜的绿豆汤，暑气消了大半。

  抬眼望向眼前这几个并肩作战的兄弟，又望向英灵碑前那片新坟，轻声道：

  “都是好样的。只是……这些新坟里的兄弟，咱们得记着。等过些日子天凉了，就给他们的坟前种上些柳树，让他们看着咱们把天狼营、把英灵村守得越来越好。”

  风又吹过，英灵碑上的刻字在阳光下闪着光，新坟前的杂粮馍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像是在回应着这份沉甸甸的承诺。

  暮色渐浓，天狼营的中军帐里点着两盏油灯，灯芯跳动着，将帐内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案几上摊着几张舆图，还放着半碗未凉透的糙米饭，林世泽刚解下染着尘土的甲胄，只穿着件素色中衣，指尖正捏着一块布巾，细细擦拭着腰间的佩刀。

  沈麒锦掀帘进来时，带了阵晚风，吹得油灯火苗晃了晃。

  他见林世泽专注于擦刀，也没贸然打断，只在案几旁的胡凳上坐下，目光落在舆图边缘标注的“运城”二字上，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千总，运城那边的事算定了，那朱远……该如何处置？”

  “朱远？”

  林世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布巾在刀鞘上蹭出细微的声响，他抬眼看向沈麒锦，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随即冷哼一声，将布巾扔在案几上，“谋反的罪名，他是逃不掉的。

  “他私通叛贼，带兵谋反，谁也保不住他——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便是他在京城里的靠山，此刻也不敢贸然出头。”

  沈麒锦闻言，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往前凑了凑：

  “这么说，这次千总可是又立了一大功！平定叛贼，揪出内奸，消息传到总兵大人那里，不知道会怎么封赏你呢？说不定能再升一级，调到府城去当参将。”

  林世泽却摇了摇头，伸手端起案几上的粗瓷碗，抿了口凉透的米汤，眉头微微蹙起。

  他将碗放回原位，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着，语气里没半分喜悦：

  “这次虽是立了功，可也无形当中得罪了不少人。朱远背后的势力，你我都清楚——卫所军指挥使在户部当差，还有几个同乡在三边总督府任职，这次咱们把他揪出来，等于断了这些人的财路，他们怎会甘心？”

  说着，他起身走到帐边，撩起一角帐帘望向外面。

  夜色已深，营地里的篝火星星点点，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还有几声战马的嘶鸣。

  林世泽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忧虑：“朝廷的局势本就变幻无常，咱们和卫所军看着是守边的，可哪一家没跟朝廷官员扯着关系？如今出了朱远这档子事，看似是咱们占理，可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在背后使绊子？说不定哪天一道圣旨下来，不是封赏，反倒是问责——这趟事，不知是福是祸啊。”

  沈麒锦坐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原本只觉得平定叛贼、处置内奸是天大的好事，却没多想背后牵扯的势力。

  此刻听林世泽这么一说，才猛然反应过来——朱远不是孤身一人，他背后的关系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着朝堂上的官员，也连着卫所里的利益。

  他们处置了朱远，看似斩断了一根毒刺，却也捅破了这张网，后续的麻烦恐怕还在后面。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