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赵谦的疑惑
作者:萨尔南斯
赵大人目光越过随行兵丁的肩头,落在前方运城的轮廓上时,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
来之前他总听人说运城经了兵灾,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心里便先存了几分“城破墙颓”的预设,可此刻亲眼所见,却与想象中大相径庭——那圈青灰色的城墙顺着地势蜿蜒开去。
砖石虽蒙着层经年的尘土,却依旧透着股紧实的厚重感,比他此前任职的丰县城墙竟还要高出小半丈,连墙头上的雉堞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只是城门上方那块刻着“运城”二字的石匾,不知经了多少风雨侵蚀,字迹边缘早已模糊斑驳,好些地方连石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暗沉的石色。
他抬手捻了捻胡须,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暗忖:单看这城墙,便知这座城池比丰县坚固得多,想来这些年抵御外敌时,也多亏了这道屏障。
城门下值守的卫所军立刻上前两步,双手接过赵大人递来的文书。
那兵士粗通文墨,目光扫过文书上的印信与官职——“新任运城知州赵谦”,眼神顿时恭敬了几分,连忙将文书叠好递回,又躬身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地说道:
“参见赵大人!朱佥事一早便吩咐过,说您今日抵达,让属下直接带您去见他。”
“哦?”
赵大人闻言一愣,手微微一顿,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他不过是个刚到任的知州,论职级比朱佥事低了不少,按常理该是他先去拜会上官,可朱佥事竟特意吩咐人等他,还要“指名道姓”见他?
难不成是为了之前丰县的事?如今这般“特殊对待”,倒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思绪转了几转,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对着那卫所军客气地拱了拱手:“有劳这位兄弟了,那就烦请你带路,带我去见朱佥事。”
跟着卫所军穿过城门洞时,赵大人只觉眼前骤然一亮,仿佛瞬间从肃穆的城防之地,踏入了另一番热闹天地。
刚进城门,沿街店铺的叫卖声便争先恐后地涌了过来——“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热乎着呢!”“上好的松江布,一文钱一尺,姑娘们来瞧瞧啊!”“甜水梨,甜水梨,咬一口汁水直流!”
街道两旁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木门大多敞开着,铺面上摆着各色货物,有绸缎庄、杂货铺,也有铁匠铺、药堂,连街角都支着好些小摊,卖针线的、捏面人的、算卦的,挤得满满当当。
大街上更是人来人往,挑着菜篮子的商贩肩上搭着汗巾,一边走一边吆喝,篮子里的青菜还带着晨露;
穿着青布衣裙的妇人牵着孩子,在布铺前停下脚步,手指捏着布料细细挑选,时不时与店家讨价还价;还有些挑着担子的脚夫,脚步匆匆地从人群里穿过,嘴里喊着“借过,借过”,倒让这街道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赵大人看在眼里,心里渐渐有了数——这些人衣着虽不算华贵,却都干净整齐,眉宇间也带着几分安稳度日的平和,显然都是在运城有家有业的本地人。
他们与城外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不同,是这座城池真正的根基,也是运城能快速从兵灾中恢复的底气。
不多时,卫所军便将他带到了佥事府门前。
赵大人抬眼一看,不由得暗自惊叹——这佥事府的气派,可比丰县的县衙强出太多了。朱红的大门漆得油亮,门楣上挂着块烫金的“佥事府”匾额,两侧各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石狮子,狮子鬃毛卷曲,眼神威严,连底座上雕刻的祥云纹路都细致入微,比丰县县衙门口那对斑驳的石狮子好看得不止一星半点。
他站在府门前,心里又犯了嘀咕:朱家父子先前失势,朱佥事却还能坐拥这般气派的府邸,可见在运城根基不浅。
他今日这般主动见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该不会是记着丰县的旧怨,特意来兴师问罪的吧?若是那样,今日这趟见面,怕是不好应付。
正琢磨着,佥事府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头戴小帽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老远就朝着赵大人拱手:
“哎呀,赵大人,您可算是来了!小的在这儿恭候您多时了!快请,快请随小的进来!”看这打扮和语气,倒像是府里的管家。
赵大人见他这般热络的态度,心里悬着的石头顿时落了大半,暗自松了口气——看这管家的模样,不像是存了敌意,想来今日见面,应该没什么棘手的事。
他连忙拱手还礼,笑着说道:“有劳管家久等了,叨扰了。”说着,便跟着管家一同走进了佥事府。
赵谦缓步踏入佥事府,目光扫过院中景致,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青砖铺就的甬道光洁无尘,两侧的石榴树正缀着艳红的花盏,连檐角垂落的铜铃都泛着亮泽,哪里像是一处本不该存在的衙署?
他暗自思忖,按大明规制,指挥佥事不过是卫所系统的中级武官,权责附属于卫署,断无资格拥有这般独立的府衙——寻常指挥佥事处理公务,皆需前往卫署与同僚会同,怎会在此处另立门户?
更让他费解的,是府外运城的景象。
运城遭兵灾过后必有残垣断壁,百姓流离。
可方才入城时,却见街面店铺尽数开张,绸缎庄的伙计正高声招揽客人,面摊前围满了食客,连城墙根下都不见半分战火留下的焦痕,仿佛那场兵灾从未降临。
这般神速的恢复,绝非寻常官府能办到,其中定然藏着猫腻。
带着满肚子疑虑,他顺着雕花木栏的长廊前行,廊下挂着的纱灯随风轻晃,映得地面光影斑驳。
行至尽头,正厅的朱漆大门敞开着,厅内端坐一人,身形肥硕如鼓,身着团领衫,乌纱帽的帽翅微微颤动。
赵谦的目光骤然落在那人胸前背后的补子上——雪白的绸缎上,一只白鹇昂首而立,羽翼纹路绣得精细逼真,腰间束着的银鈒花带更是泛着冷光。
“竟是知府?”赵谦心头一震。他虽未见过知府的真容,却熟记官服规制:白鹇补子、银鈒花带,正是正五品知府的常服标配。
指挥佥事的府衙里,怎会坐着一位知府?这不合常理的景象,让他先前的疑惑又添了几分,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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