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可疑的流民

  赵媛紫站在营地中央，目光扫过眼前平整的土路、崭新的土坯房，还有村民们脸上鲜活的笑意，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她实在不敢相信，这就是几日前还满地泥泞、垃圾遍地，连遮风挡雨都成问题的流民营地。

  翻天覆地的变化，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踏入了另一个地方。

  她转头望向身旁的林世泽，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眉宇间的英气。

  这一刻，赵媛紫忽然明白，这个男人最动人的地方从不是战场上那些赫赫战功，而是他总能在绝境里为旁人撑起一片天，亲手创造出“生”的希望——哪怕面对的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流民，哪怕要从一片废墟开始搭建家园。

  如今他已是手握兵权的千总，却仍没半分官架子，每日都会钻进营地，和流民们一起搬砖、夯土，手掌上甚至还沾着未洗去的泥点。

  正想着，就见林世泽熟稔地走向不远处的流民，开口时语气温和：

  “张大叔，今天的木料够不够？家里娃的衣物还合身吗？”

  这样的询问，他几乎每天都会重复，从粮食短缺到房屋搭建，再到老人孩子的琐碎需求，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

  也难怪不过半月，营地里上到白发老人，下到垂髫孩童，都认得这位年轻的千总，见了他总会主动打招呼，眼神里满是信赖。

  等到把流民们的需求一一记下，安排妥当，林世泽才带着赵媛紫走向营地角落的一间木屋——这是他临时的办公地。

  推开门，屋内的陈设简单得有些过分：一张旧木桌摆在中间，配着四把缺了角的木椅，桌上除了一套笔墨纸砚，就只有一个粗陶茶壶，壶嘴还沾着点茶渍。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像极了林世泽的性子，利落、实在，不讲究虚头巴脑的排场。

  赵媛紫在椅子上坐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椅面，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林大哥，我父亲刚刚接到了吏部的任命，要调去运城做知州。”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担忧。

  林世泽正倒茶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她，随即放下茶壶，指尖轻点桌面，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运城这地方，刚遭了兵灾，如今确实凶险，到处都是待补的窟窿。

  “但换个角度想，越是百废待兴，越能做事——你父亲去那里，未必不是个机会。”

  “可他不想去。”赵媛紫皱起眉，语气里满是无奈，“他说丰县虽小，却安稳，只想在这儿守着百姓，安安稳稳做完这一任。”

  林世泽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现实：“想不想去，由不得他。

  “任命文书都已经送到了，朝廷的旨意，哪有拒绝的余地？”

  “可是……可是他都五十多了，运城那么乱，我怕他……”赵媛紫还想再说，话头却被林世泽抬手打断。

  “没什么好‘可是’的。”他的声音沉了沉，却没半分苛责，“眼下摆在你父亲面前的，其实就两条路：要么收拾行囊，走马上任；要么抗旨不遵，从此隐姓埋名，浪迹天涯——你觉得他会选后者吗？”

  赵媛紫抿了抿唇，说不出话来。她知道父亲的性子，断不会做抗旨的事。

  这时，林世泽的语气又软了下来，缓缓道：

  “说实话，你父亲在丰县的所作所为，我看在眼里。他算不上一个多有魄力的知县，没办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有时候还会犯些优柔寡断的毛病。但他心不坏——这就够了。”

  赵媛紫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

  她原以为，以林世泽的眼界和能力，会瞧不上父亲这种“平庸”的官员，却没想到他竟会给出这样的评价。

  林世泽迎上她的目光，继续说道：

  “乱世里，人人都活得艰难。以前的事，不管是做得好还是不好，既然过去了，就别再揪着不放。

  “重要的是，你父亲接下来想怎么做。”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回去问问他，若是他真想在运城做点实事，想当个好知州，缺人、缺粮、缺章程，都可以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刚和赵媛紫谈妥赵知州调任的后续事宜，木屋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

  赵大虎大步流星闯进来，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粗声粗气地说道：

  “头！不好了！斥候兄弟在西边山谷发现一队流民，看着邪乎得很，透着股子可疑劲儿，您要不要亲自去瞧瞧？”

  林世泽闻言，刚端起的茶杯顿都没顿，指尖在桌沿一撑便站起身，眉头拧成了川字：

  “走，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抓起挂在门后的佩刀，脚步不停往外走。

  营地里的亲兵见他神色凝重，也立刻抄起家伙跟上，一行人快步出了营地，顺着斥候留下的标记往山谷赶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带路的斥候便在一处矮坡后停下，压低声音对林世泽说：

  “头，就在前面谷里。”

  林世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山谷空地上坐着十多个人，身上穿的都是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乍一看和寻常流民没两样。

  可再仔细观察，疑点便接二连三冒了出来——这队人既没有像其他流民那样往英灵村的方向赶，也没有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反倒扎堆坐在石头上，脑袋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时不时还抬头往营地的方向张望，动作间透着股不寻常的警惕。

  林世泽眯起眼仔细打量，越看心里越沉。

  这群人虽说穿着流民的衣服，可脸色却透着健康的红润，半点没有流民长期挨饿受冻的蜡黄；再看他们的身形，肩背挺直，手臂肌肉线条隐约能透过粗布衣裳看出来，个个身强体壮，哪有半分流民常见的干瘦虚弱？

  “不对劲。”声音冷了几分，“寻常流民赶路都恨不得多走一步，哪会在这荒谷里磨蹭？

  “再说这气色体格，根本不是饿肚子的人能有的——把人散开，绕到他们身后，别打草惊蛇。”

  身后的亲兵立刻领命，猫着腰往山谷两侧的树林里钻，动作轻得像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