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暖阳下的阴霾

  春日的阳光透过营寨的木栅栏，洒在林世泽身上，暖融融的，像裹了层薄棉。

  他躺在树荫下的躺椅上，眯着眼晒着太阳，舒服地翻了个身，身上的麻布衣衫蹭过愈合的伤口，已只剩浅浅的痒意。

  算下来，从战场回来已经半个月了。

  他抬手摸了摸肩头曾经深可见骨的刀伤，如今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连军医都说他这愈合速度是“奇迹”。

  想起一同负伤回来的弟兄，此刻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得靠人喂药擦身，林世泽不由得轻啧了一声——这具身体的愈合能力，确实强悍得有些离谱。

  不过转念一想，相对于自己穿越这件事，这点“超常”又算得了什么？

  当初刚醒来时，看着周围穿着盔甲、留着发髻的士兵，他还以为是在拍古装剧，直到现在才惊觉这一切都是真的。

  正想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林世泽睁眼望去，只见赵大虎皱着眉，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往日里总是带着憨笑的脸上，此刻满是怒气与焦虑，连攥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头！”赵大虎走到躺椅旁，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里面的火气。

  “方才营外来了几个运城逃过来的流民，我跟他们聊了几句，他们说……说运城那边的卫所军，已经把进出的道路都封锁了，更过分的是，他们还在杀良冒功！”

  “杀良冒功”四个字像一块冰，猛地砸在林世泽心上。

  他瞬间睁开双眼，原本放松的身体骤然绷紧，方才还暖洋洋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他坐起身，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冷得发沉：“什么时候的事？流民有没有说具体时间？”

  赵大虎垂着眼，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大概在半个月之前就开始了。

  “那些流民说，卫所军把沿途的村落都圈了起来，遇到没来得及逃的百姓，就割了他们的首级，说是斩杀的蒙剌残兵，拿去向上级邀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好多流民都亲眼见过卫所军行凶，还有人说，自己的爹娘、兄弟就是被他们杀了的……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兵，是豺狼！”

  林世泽从躺椅上慢慢起身，方才被暖阳烘出的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凝重。

  他迈步走回军帐，帐中央的沙盘上还留着前几日推演战事的痕迹，蒙剌大营与己方防线的标记清晰可见。他盯着沙盘沉默伫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代表运城的木牌，眉头越拧越紧——卫所军杀良冒功，若此事属实，那运城百姓岂不是陷入了比蒙剌兵灾更可怕的绝境？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的风卷着落叶敲了敲帐帘，林世泽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大虎，去把营外的流民带过来，我要亲自问问他们。”

  帐外很快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赵大虎便领着七八个流民走进来。

  这些人衣衫褴褛，脸上满是尘土与疲惫，有的还裹着渗血的布条，见了身着铠甲的林世泽，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眼神里满是惶恐。

  为首的流民约莫四十岁年纪，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地渗着血，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林世泽，声音发颤：

  “军、军爷，小人……小人张三，是从运城逃过来的。”

  林世泽走到他面前，尽量放缓语气，避免让对方过于紧张：

  “张三，你不用怕，如实说就好——你们这一路上，都看到了什么？卫所军到底做了些什么？”

  张三听到“卫所军”三个字，身体猛地一哆嗦，眼里瞬间涌上恐惧，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军爷，没活路了啊！我们这些人流离失所，本就跟孤魂野鬼一样，只求能找个地方混口饭吃，可那些卫所军……他们竟然连我们都不放过！”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足勇气回忆那段噩梦，话音里的颤抖愈发明显：

  “之前在运城郊外，我们一群流民凑在一起取暖，没想到卫所军突然冲过来，把我一家老小，还有其他几十个流民都绑了，押着往深山里走。

  “他们说……说我们是蒙剌人的细作，要抓去‘正法’，可我们根本就没见过蒙剌人啊！然后……然后……”

  说到这里，张三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悲愤，连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其他流民也跟着红了眼，有的低下头抹泪，有的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张三痛苦的模样。

  林世泽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直到张三的哭声渐渐小了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其他人呢？”

  张三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他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又忍不住往下掉：

  “我趁他们绑人的时候没留神，钻进了深山里的灌木丛，趴在里面不敢出声。我听见他们……听见他们砍人的声音，还有我婆娘、我娃的惨叫声……等他们走了，我回去看的时候，我一家老小全都没气了，脑袋都被砍了下来，尸体就扔在树林里，连个埋的人都没有啊！”

  听到这话，林世泽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指节被他攥得发白，骨节处因用力而泛出青紫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戾气：“卫所军这群畜生！先前克扣粮饷、懈怠操练便罢了，如今竟敢把主意打到无辜百姓头上，简直丧尽天良！”

  一旁的张三将林世泽脸上的怒意看得分明，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铁青，再到此刻眼底翻涌的杀气，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他偷偷打量着林世泽的神色，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这世道本就是官官相护，边军和卫所军向来走得近，眼前这人穿着边军的服饰，莫不是和卫所军是一伙的？

  要是自己方才的话触怒了他，恐怕今天要性命难保。

  林世泽正怒火中烧，抬手一拳重重砸在身前的木桌上，桌上的茶碗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他刚要开口下令彻查此事，却见张三“噗通”一声猛然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三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双手死死扒着林世泽的裤脚，头如捣蒜般不停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求饶：

  “军爷！军爷饶命啊！刚才都是我一时糊涂胡说八道的，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别杀我！求求您别杀我！”

  林世泽低头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张三，眉头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威严：“我为何要杀你？你方才说的若是实情，这卫所军残害百姓的事，我必定要上报大营，查清真相，定要宰了这群祸国殃民的畜生！”

  张三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林世泽并非要追究自己，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忙抬起满是灰尘的脸，语气谄媚又带着敬畏：

  “军爷英明！军爷真是为民做主的好官！有您在，百姓们就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