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断头饭

  叶毅不是没做过最坏的打算，但看到高承第他们时，还以为这一回是过关了。
  但没想到曾纯祖、郭魁他们被抓了。
  更糟糕的是，衙役把他们身上的枷锁和镣铐都去掉。
  没有一丁点的特殊对待。
  得出结论：凶多吉少。
  “我给了你们机会，你们不珍惜。”监军笑道，“所有罪状都已经搜集完毕。”
  大家不说话。
  “明日一早，开刀问斩！”说到此处，监军提醒道：“忘了告诉你们一句话，这里是军营，可以先斩后奏。”
  死人比活人管用。
  监军懒得再说一句，背着手离开。
  牢房里，十个人面面相觑，都沉默了。
  “我在老家，常听人说，有将军杀良冒功。”郭魁道，“今天算是领教了。”
  留在新兵营的五人，虽然没有被行刑逼供，但也一直关押着，滴米未进。
  “不是考验么？”伍以信差点哭了。
  叶毅活动着筋骨，心里没有底，但作为什长，他必须振作。
  他长吐一口气，道：“决定是我下的，主意是我出的，就算死，我也是第一个。”
  他说得很有志气。
  高承第一激动，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样的，我没跟错人。”
  赵位靠着墙：“说不定这也是一次考验。”
  “考验？”曾纯祖几人凑了过去，围在赵位四周。
  赵位有些懵，他就是随口一说，用求教的眼神看向叶毅。
  叶毅心里没把握，“再等等看。”
  牢房里逐渐安静下来。
  有的靠墙坐着，用意志抵挡饥饿；有的干脆躺下，看能不能睡着。
  睡着就不饿。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
  太阳不见，月亮升上来。
  “吃饭了！”粗犷汉子的声音，落在十人耳朵里，宛如天籁。
  紧接着。
  一个小四方桌被抬进来，有肉有菜没酒。
  伍以信一眼认出饭菜是鼎瑞轩的手艺：酱口条，盐水手掰肝儿，老醋拌苦苣，肉沫豆腐，香煎小黄鱼。
  十碗白米饭。
  最后一个离开的衙役，笑道：“这顿饭菜是监军赏的，吃饱了，好上路。”
  说罢，把门关上，锁上链子。
  ——断头饭！
  只要稍微了解牢房的，都知道，平常伙食奇差，最好的一顿，正是断头饭。
  第二天，就要开刀问斩。
  最后进来的三个新兵，彻底吓哭了。
  伍以信也在崩溃的边缘。
  曾纯祖呵斥：“别哭了，像个男人！”
  他们还是止不住哭。
  叶毅心都在抖，但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努力维持镇定，走到桌前。
  “你要干什么？”许大任惊讶。
  “端碗、吃饭。”叶毅道，“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受到他情绪的感染，其他新兵陆续凑过来，一起吃饭。
  吃着吃着，有的就哭了——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饭。
  叶毅没有哭，他在想办法。
  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放弃。
  不管怎样，都要活下去。
  等等！活下去……
  叶毅扭头看了眼窗户，忽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读高中时候的独门绝技。
  他心里莫名的踏实了，埋头大吃。
  暗里，某处。
  监军道：“指挥使，你这招好像没用。”
  “不着急。”营指挥使笑道，“明天一早，送到刑场，到那个时候还能稳住，他们就过关。”
  然后和监军一起，往外面走去。
  他边走，边继续道：“老兄，你白挨了一顿骂，等这件事了结，让高承第亲自给你赔礼道歉。”
  “那倒不用。”监军摆了摆手道，“说实话，有一刻，我差点真的动怒了。”
  “不管怎么讲，上面的交代总算是完成了。”营指挥使道，“我去见冯先生，报告这个好消息。”
  两人抱拳作别。
  烛光照耀下，指挥使和儒生冯先生隔桌子坐着。
  听完营指挥使的汇报。
  冯先生喜道：“好，很好！不光你可以交差了，我也完成心中一桩大事。”
  “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解。”营指挥使忐忑。
  “你是想问，节度使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在新兵营搞这么一出。”
  营指挥使点头。
  “节度使打听到消息，天子有意调他去北边，手上没有一支可靠的力量怎么行。”
  “哦……”
  “再者，鞑子擅长化整为零，等你调主力赶到，人家早跑了。”
  “到了新地方，想要短时间内向朝廷报捷，也需要精锐。”
  “原来如此。”营指挥使懂了。
  仔细一想，还真需要一股子莽劲儿。
  要全是边军那些老油条，过个几年要被天子派人拉到菜市口，咔嚓就是一刀。
  “他们的考语怎么写？”营指挥使想起这茬，忙问。
  “叶毅带的手下都很忠心，给个上等。”冯先生笑道。
  营指挥使一惊，待新兵营这么久，头一回见到得上等的新兵。
  当晚。
  营指挥使睡得正香。
  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下意识的从床上坐起来，握刀。
  “谁！”
  “指挥使，大事不好。”门外一道黑影，“叶毅他们越狱了。”
  什、什么？
  营指挥使掀开被子，飞快出门。
  他赶到监牢，看向窗户，几根铁棍都弯了。
  “没想到，真没想到。”监军也是吃惊不小。
  不仅嘴严得很，还不按套路出牌。
  “什么时候发现的？”营指挥使问。
  “一个时辰前。”
  “应该还没跑远，立刻四方追捕，发下海捕文书，务必生擒。”
  每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跟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下算几等？”监军打趣地问。
  “上上等。”冯先生闻讯赶来，“身处绝境，还不忘寻找机会。”
  这正是上乘将领拥有的特质。
  深夜，人影晃动，处处是火把。
  追捕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天边都泛起了鱼肚白，可连半点踪迹都没寻到。
  营指挥使有些困了，对左右道：“我先去睡会儿，一有消息，立刻把我叫醒。”
  得到回应，营指挥使起身，信步走向内院，自己的临时居处。
  这里是审问兵卒的地方。
  四周都是高墙，叶毅他们竟然有办法逃走。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承认，叶毅的资质的确很好。
  边想边走进卧房。
  忽然，营指挥使眉头一皱。
  他飞快的拔刀，面朝着卧房，却往门口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