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求助

  他们的“语言”不再圆润稳定，而是跳跃、断裂，信息中杂糅着极强烈的焦虑与悲鸣。
  “已经……有神明死了？”
  “远不止。”欧回，“你现在所处的这场集会，是一次派系战后幸存联盟会谈。在这个时间节点，二十四个派系中已有至少十五个失联或毁灭，剩下的九个派系中，仅有四个能维持稳定联络。”
  林妄听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神明之间有裂隙”，可他没想到……裂隙已经演变成了屠杀。
  “他们在找出路。”欧又道，“这场集会的本质，是一次存续表决。他们在讨论是否应该进行迁移，是否应该对外扩展。”
  “对外？”林妄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他们……想找新的存在维度？”
  “是的。”
  “那……人类？”
  欧没有说话，但林妄已经知道了答案。
  几位神明的信息流骤然汇聚，在“Ω-17”的视角中，一段陌生的影像被投射在广场上空。
  那是一块灰暗而破碎的大陆。
  上面有流动的水，有成群的弱小生物，有幼小的文明火光在夜色中闪烁。
  “人类……”林妄心中悸动。
  这片影像，毫无疑问，是远古时代的地球。
  那时的人类尚未建立国家，尚未拥有语言系统，但他们有最初的工具、火种和部落。
  下一秒，林妄脑中传来剧烈震荡。
  像是数十道情绪同时打在他感知结构上。
  震惊。
  拒绝。
  担忧。
  支持。
  反对。
  众神明的分歧被暴露得淋漓尽致，有神明提出可以将自身分裂成“低级片段”渗透入那些脆弱的种族之中。
  也有神明强烈反对，说那会导致“原核污染”，从此再无回头。
  而Ω-17……也就是林妄现在的这个视角持有者，并没有发言。
  他站在那儿，沉默地接收着一切争论。
  仿佛不想参与，又不得不记下每一个变化。
  直到，一个神明转向他。
  不说话，只用意识投射出一段画面。
  画面里是一位人类。
  不大。不到一米五，骨架干瘦，脸上糊着泥巴，头发结成一撮一撮的团，皮肤颜色在脏污与炙晒中模糊不清，看起来甚至不像一个“完整”的个体。
  他穿着兽皮改成的披衣，手里握着一根弯折的木棒，弯腰蹲在乱石堆里，一块块翻捡着地上被火烧焦的兽骨和果壳。
  动作很慢。很小心。
  林妄愣了。
  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个人类，不是什么勇士，不是什么部落首领，更不是“传说中的祖先”。
  就是个拾荒者。
  一个在荒野里靠舔干瘪骨头生存的小人物。
  但四周的神明，却安静得可怕。
  他们不动，不发声，却几乎在同一时刻，向那副画面倾斜了感知。
  那是一种带有微妙敬意的安静。
  像是一个千年王朝初次在废墟中发现新芽。
  林妄心里一紧。
  “这是谁传回来的画面？”他在意识中问欧。
  “代号为Ω-03的神明，他在你们的文献中被称作第一探查者。他的功能序列是远感扫描与情绪复刻，是早期Ω中极少具备非攻击性核心结构的存在。”
  林妄看着那拾荒者抖着肩膀咬下一口残骨，咀嚼得很慢，牙齿咔哒咔哒地响着。
  那不是给谁看的。
  是活下去的姿态。
  而所有神明，竟都安静地看完了这一幕。
  有人类会为一个骨头屑子弯腰。
  有人类，会把火种藏在皮衣底下，等到天黑才敢生火。
  有人类，会咬着苦根捂住孩子的嘴，在兽爪声响起时不敢呼吸。
  林妄忽然理解了，那一刻，神明们第一次“意识到人类”，不是在一场战争里，不是在一次爆炸中，而是在……一个拾荒者翻出骨头的动作里。
  他们第一次见到人类，不是在辉煌的城邦，不是在伟大的战争胜利后，而是在无声荒原上的一场静默观察中。
  “他们那时，连人类这个词都没有定义。”欧的声音缓缓响起，“那只是他们认知结构中捕捉到的一种适合宿主依附的低频智慧体。”
  “他们想什么？”林妄低声问。
  “他们想求助。”
  欧的回答落下来，林妄整个人怔住了。
  “你说什么？”
  “他们想求助。”欧的语气很平静，“从你当前视角接收到的全部情绪结构中，我能清晰捕捉到他们发出的那条最本能的意识倾斜——他们不是要统治，不是要吞噬，不是要战斗，而是……试图发出某种援助信号。”
  林妄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面漩涡边，脑子里的东西翻滚得一塌糊涂。
  “你是说……”
  “是的。”欧简洁地道，“在这个时间节点，Ω派系的大部分神明，包括你现在嵌入的这位，曾一致通过一项共识——向新接触的智慧体发出合作尝试。并启动了最早期的意识迁移与协调观测计划。”
  林妄头皮发麻。
  那些文献、那些警告、那些人类历史中关于“神明入侵”的第一课本知识，全都不约而同从他脑子里炸开。
  没人告诉过他，神明来，是为了求助。
  没人说过，这场曾被定义为“外维生命压迫文明演化”的战争，起点竟是一次低姿态的“求救”。
  而更讽刺的是……
  求助的对象，是那样一个人。
  一个，在地上捡骨头的拾荒者。
  “他们以为他代表了人类。”欧低声说，“他们不知道那只是个小人物，也不知道他没有任何话语权，他们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物种活下去的样子。”
  “所以他们误会了。”林妄喃喃，“他们把一个普通人……当成了代言人。”
  “更准确地说，他们希望那人类能带来回应。”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头顶有人在看他。”
  林妄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酸得发涨。
  “我想……这就是一切的开始了。”
  他看着拾荒者缓缓站起，拖着瘦弱身躯往山后走，步伐一瘸一拐，嘴角还在咀嚼，连唾液都没力气吞咽，只能任它沿下巴流下来。
  而无数神明，就那样看着他。
  没有语言。
  没有判断。
  没有傲慢。
  只有一份极其复杂、说不清也解不开的情绪在涌动。
  那是一种夹杂着惊讶、触动、迟疑、犹豫，甚至……仿佛被点醒的感受。
  就像，他们从未想过，有一个种族可以这样生存。
  可以，这样卑微地活着。
  可以，在一切文明都未曾建成的那一刻，用仅剩的手，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