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缺少什么

  “快吃吧，都快凉了。”

  陈思港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着面。温暖的汤水滑入胃里，驱散了一整天的寒意与疲惫。

  卢采萍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思港，”她轻声说，“不管外面怎么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咱们村里的人也都知道。踏踏实实做你的事，别怕。”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陈思港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他抬起头，对妻子露出一个笑容，发自内心的笑容。

  吃完面，陈思港刚准备起身，手机响了。

  是韩冰打来的。

  “陈总，打扰了。”韩冰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没有半点睡意，“我刚刚整理了一下今天的采访材料，基本有数了。”

  陈思港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韩冰话锋一转，“我想，一篇报道，光有你们管理层的声音和一堆报告是不够的。它还缺少点什么。”

  “缺少什么？”

  “人情味，和最真实的声音。”韩冰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陈总，如果方便的话，我今晚想就在厂里住下。你们有给夜班工人准备的宿舍吗？我想跟他们随便聊聊，看看他们真实的工作和生活状态。不希望有任何管理层在场。”

  这个要求，超出了陈思港的预料。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任何提前的准备和安排，在這種要求面前都毫无意义。

  他只沉默了一秒钟。

  “没问题。我马上安排，招待所的钥匙您留着，随时可以回去。我让保安队长带您去宿舍区，他放下您就走，绝不打扰。”

  挂了电话，陈思管站在深夜的客厅里，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南山的命运，就在今晚，就在那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普通工人的只言片语里了。

  第二天，访谈在南山酱菜厂那间临时的会议室里正式开始。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韩冰直接坐在了长桌的一头，打开了他的录音笔和笔记本。

  陈思港坐在侧面，不发一言，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一个进来的是刘二壮。

  他眼眶还带着红丝，但整个人挺得笔直，坐下时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倔强。

  “刘总，”韩冰的开场白直接而尖锐，“《民生视野》的报道暗示，南山为了扩张，牺牲了老手艺，偷工减料。您是南山的第一代元老，您怎么看？”

  刘二壮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搁在桌上的拳头捏得发响。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韩记者，你见过凌晨四点的青林镇吗？”

  韩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见过。我和思港，我们这帮人，都见过。”刘二壮的声音有些发涩，“那时候没有厂房，就是个大院子。冬天，酱缸上结的冰能砸死人。我们一锤子一锤子地敲开，赤着手把菜捞出来。手冻得跟萝卜一样，没知觉。”

  “那时候，思港他爸，我们老厂长，每天就在旁边看着。他说，做酱菜跟做人一个道理，心要正，手要净。谁敢往里头掺假，坏了一缸酱，他能把人腿打断。”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现在厂子大了，有机器了，我们就不是我们了？我们的心就黑了？说我们偷工减料？他凭什么！”

  刘二壮突然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墙上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这是我们第一批货出山。我跟大奎，一人挑着两个担子，走了四十里山路才到县城。就为了让人尝尝我们南山的味道。”

  “我们是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用手一坛一坛腌出来的！他们动动嘴皮子，就想把我们二十年的心血全给毁了！”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刘二壮粗重的喘息。

  韩冰默默地记录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许久，他才抬起头：“下一个吧。”

  李大奎走了进来，他带来了几份密封的样品和一叠厚厚的流程图。

  他不像刘二壮那样激动，整个人沉稳得像一块石头。

  “韩记者，我们看数据。”他将流程图铺开，“这是我们的品控流程，从选种、育苗、种植开始，全部有记录。我们合作的农户，用的什么肥，什么时候浇水，我们都有备案。”

  他指着图上的一个节点：“这里，入厂检验。每一批白菜，我们都要抽检农残、含水率、纤维素含量。不合格的，整车退回，运费我们出。上个月，我们就退了三车。”

  “这是发酵车间，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传感器数据实时上传云端。任何一个数据异常，我和郑工的手机会同时收到警报。这是《民生视野》里那个阴暗的角落永远拍不到的东西。”

  李大奎拧开两罐酱菜，一罐是新工艺的，一罐是去年老工艺的库存样品。

  “您尝尝。新工艺的，盐度降低了四个百分点，但发酵周期延长了十五天，用的是更贵的复合益生菌。成本高了，但更健康。这是不是偷工减料？”

  韩冰拿起筷子，分别尝了尝。

  他没有评价，只是又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接下来是品牌总监苏晴。

  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张复杂的图表。

  “韩记者，这是我们近半年的销售曲线，您可以看到，在推出‘减盐’系列后，我们的销售额和复购率都有明显上扬，这证明市场对我们的健康升级是认可的。”

  “这是这次舆论危机的源头分析。”苏晴切换了页面，屏幕上出现一张网络地图，无数个红点密集地分布在几个城市。

  “我们追踪了最早发布负面帖子的几百个账号。发现百分之八十五是最近一个月内注册的新号，IP地址高度集中，发帖时间都在两个固定的时间段。这背后，是专业的水军在操作。”

  “他们不是消费者，他们是攻击者。”

  韩冰看着屏幕，久久没有移开。

  下午，韩冰拒绝了陈思港的陪同，一个人在厂区和南山村里走动。

  他找到了几个正在闲聊的老工人。

  “叔，听说厂里来了新领导，把你们这些老师傅都排挤走了？”